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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的一天,已经彻底开始了。 ...

  •   那杯来自陌生人的热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微温石子,只泛起短暂的涟漪,便沉入更深的寒冷。

      楚星怡赤脚走在渐渐苏醒的城市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磨破的脚底火辣辣地疼,混合着地面积攒一夜的冰凉湿气,刺激着她麻木的神经。脏污的睡衣紧贴着皮肤,被晨风吹得半干,留下僵硬的不适感。头发打了结,黏在脖颈和脸颊,引来路人或明或暗的侧目。那些目光里有诧异,有怜悯,有嫌恶,也有纯粹的好奇,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但她感觉不到太多羞耻了。极致的狼狈和心碎过后,是一种近乎空洞的麻木。她只是走着,没有目的地,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离开昨晚那个让她彻底溃败的地方,离开这附近任何可能残留着姜清悦气息的空气。

      手机……没带。钱包……也没有。她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像被剥光了所有保护壳的软体动物,裸露在初秋冰冷的空气里。

      去哪里?

      这个问题再次浮上来,带着冰冷的现实感。

      回“家”?那个由母亲、顾晨浩和无数鄙夷目光构成的牢笼?她宁可死在这街头。

      找朋友?脑海里掠过几张面孔,有的早已疏远,有的在她母亲“上位”后态度变得微妙。她不想看到她们眼中可能闪过的探究、同情或幸灾乐祸。她的骄傲不允许,哪怕此刻这骄傲已所剩无几。

      最终,一个地方浮现出来——城东的老旧图书馆。那里离她现在的位置很远,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市。但那里安静,免费,有可供休息的角落,而且……绝对安全,不会遇到任何认识她的人。最重要的是,那地方和姜清悦,和顾家,和她过去二十年的生活,都毫无关联。

      一个纯粹的、暂时的避难所。

      决定了方向,脚步似乎稳了些。她尽量避开繁华的主干道,选择相对僻静的小路。阳光越来越高,带来些许温度,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抽搐。她路过热气腾腾的早餐摊,煎饼油条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引得胃部更剧烈地抗议。她移开视线,加快脚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脚底的疼痛已经变得钝化,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的酸软和脱力感。她靠着一面爬满枯藤的砖墙,短暂地喘息。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她前方不远的路边。车型低调,但楚星怡一眼就认出了那特殊的车牌号——是顾家的车。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迅速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将自己隐入阴影和堆放的杂物后面,屏住了呼吸。

      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顾晨浩,也不是严逸微,而是顾家的司机老陈。老陈站在车边,左右张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脸上带着一点焦急和不确定。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方向,离顾家和姜清悦的公寓都不近。是巧合?还是……

      楚星怡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荒谬又让她浑身冰冷的念头闪过——是姜清悦让他来的?

      不,不可能。姜清悦那么决绝地让她离开,怎么可能又派人来找她?或许只是老陈自己有事路过。

      她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不敢动弹。汗水混合着灰尘,粘腻地糊在脸上。她看着老陈张望了一会儿,没有发现目标,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似乎是在核对信息或接听电话。片刻后,他摇摇头,坐回车里,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直到那辆黑色的车尾彻底消失在巷口,楚星怡才敢松一口气,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不是找她的。应该不是。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的失望?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狠狠压下去。不能再想了。姜清悦的态度已经再清楚不过。任何一点多余的念想,都是自取其辱,都是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

      休息了片刻,她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这一次,脚步更沉,也更决绝。

      ---

      老陈将车停在路边,拨通了那个他刚刚接到的、来自老板特别叮嘱要联系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姜清悦平静无波的声音:“找到了吗?”

      老陈咽了口唾沫,语气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太太,按您给的区域和特征找了一圈,没看到楚小姐。也问了几家开门的店铺和路过的人,都说没注意到这样一个……呃,穿着睡衣、赤脚的女孩。”他略去了“狼狈”这个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几乎能想象出姜清悦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微微蹙着眉,眼神平静地看着某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或膝盖。

      “知道了。”姜清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辛苦你了,陈叔。回去吧。”

      “是,太太。”老陈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太太,要不要……再扩大范围找找?或者,跟楚家那边……”他想说,或者跟楚星怡的母亲严女士说一声,毕竟人是她从顾家离开后不见的。

      “不用。”姜清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先生和严女士。”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明白,太太,您放心。”

      电话挂断。

      老陈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心里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几分。那位楚小姐,怕是和太太之间,闹了不小的矛盾,甚至可能……他不敢深想。太太既然吩咐了,他照做就是。只是,想到那个可能流落街头的年轻女孩,老陈心里还是有些不落忍。但太太的决定,从来不是他能置喙的。

      他摇摇头,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街区。

      ---

      城东图书馆是一座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墨绿的爬山虎,在秋日里显出几分萧瑟的沉稳。这里位置偏僻,读者稀少,多是附近的老人和学生。

      楚星怡几乎是挪到了图书馆门口。她的样子实在太引人注目,以至于门口的管理员大爷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皮,看了她好几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经过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图书馆内部比外面更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高大的书架排列成行,形成幽深的甬道,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楚星怡找到一个最偏僻、最靠里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磨损严重的木质长桌和两把椅子,旁边是堆满过期报纸和杂志的书架,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她瘫坐在椅子上,终于允许自己彻底放松下来。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脚底传来的疼痛变得清晰而尖锐。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赤裸的双脚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脚底板有好几处磨破,渗着血丝,混合着泥土,看起来脏污不堪。

      她蜷缩起腿,将脚藏到椅子下面,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这份狼狈。然后,她把脸埋进臂弯,趴在冰凉的桌面上。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这寂静像一层厚重的茧,将她包裹。没有姜清悦,没有母亲,没有顾晨浩,没有那些刺人的目光和话语。只有她自己,和这片陈旧书卷构筑的、暂时的安全区。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迟来的、更深刻的痛楚。

      姜清悦最后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慢镜头回放,在她脑海里清晰无比地重现。那平静语气下的残酷现实,那双眼底深处近乎怜悯的疲惫,还有那句“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赌第二次了。尤其是……和你。”

      尤其是……和你。

      这五个字,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具杀伤力。它否定的不仅仅是她的感情,更是她这个人本身的存在价值——连作为“赌注”的资格,都是不够格的,是尤其需要被排除在外的危险品。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砸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洇开深色的斑点。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无声地耸动着,任由泪水肆虐。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昨晚那种激烈的、带着控诉的崩溃,而是更深沉、更绝望的哀恸,像受了内伤的小兽,只能躲在无人的角落,独自舔舐那看不见的、却足以致命的伤口。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空茫的疲惫。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视线模糊。

      透过泪眼,她看到对面书架上,一本摊开的旧杂志封面。那是一本过期的财经刊物,封面上的人物专访,赫然是几年前意气风发的顾晨浩,旁边站着温婉浅笑的姜清悦。标题写着:“佳偶天成:顾晨浩与姜清悦的商界伉俪情”。

      照片上的姜清悦,笑容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温柔,眼底却似乎有着如今早已消失不见的、某种鲜活的光彩。而顾晨浩揽着她的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

      佳偶天成。

      多么讽刺。

      楚星怡猛地移开视线,胸口一阵翻搅的恶心。她抓起那本杂志,用力塞回书架深处,仿佛那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她不能再待在这个角落了。这里也不安全,依然充斥着与过去有关的、令人作呕的联想。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脚一沾地,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摔倒。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向图书馆另一侧更靠里的、存放地方志和古籍的区域。那里更加阴冷,光线昏暗,书架更高大密集,像迷宫一样。

      她在两排高大书架的缝隙间,找到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堆放着废弃桌椅和破损书架零件的狭窄空间。这里灰尘更厚,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但足够隐蔽,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她拖过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旧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尽量不让受伤的脚承力。然后,她再次抱紧自己,将脸埋进膝盖。

      这一次,连眼泪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麻木,和脚底一阵阵传来的、清晰的、属于肉体凡胎的疼痛。

      这疼痛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活着,就必须面对这一切。

      怎么面对?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姜清悦的世界,对她关上了门,并且上了锁,扔掉了钥匙。

      而她自己的世界,早在母亲带着她踏入顾家大门,早在十二年前那个生日宴上,或许更早,就已经崩塌成了一片废墟。

      现在,她被困在这片废墟和那扇紧闭的门之间的、无人地带。

      无路可走,也无处可退。

      图书馆古老的挂钟,在远处的大厅里,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铛——铛——铛——

      一声,一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敲在楚星怡空洞的心上。

      新的一天,已经彻底开始了。

      带着它固有的、冷漠的秩序,和不为任何人停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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