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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慢慢学会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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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悦……你好残忍……”
楚星怡的声音很低,闷在膝盖之间,被布料吸收,几乎听不清。更像是一声被碾碎在胸腔里的、气若游丝的呜咽。
她蹲在那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被遗弃在狂风暴雨后泥泞里的幼鸟,湿漉漉的,瑟瑟发抖,连羽毛都失去了光泽。宽大的家居服空荡荡地罩着她,衬得她愈发伶仃无助。
残忍。
这个词在她舌尖滚过,带着血的味道。
是啊,残忍。比直接的拒绝,比厌恶的唾弃,比愤怒的驱赶,都要残忍一千倍,一万倍。姜清悦用最平静的姿态,最清醒的言辞,将她小心翼翼捧出、炽热滚烫的一颗心,放在现实的冰面上,然后指着那下面万丈的、布满尖刺的深渊,告诉她:看,这就是结局。你跳,还是不跳?
不,姜清悦甚至没有给她跳下去的机会。她只是冷静地,亲手熄灭了那簇火苗,然后转身,留给她一片绝对的、冰冷的黑暗和寂静。
卧室的门紧闭着,纹丝不动,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矗立在她和姜清悦之间。那后面是姜清悦的世界,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踏入,此刻连窥视都已被剥夺的世界。
楚星怡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失去知觉,寒意从赤足的脚底、从冰凉的瓷砖地面,丝丝缕缕渗透上来,顺着脊椎爬满全身。热水澡带来的那点短暂暖意早已散尽,此刻的冷,是浸透骨髓的。
加湿器不知疲倦地喷吐着白色的水雾,给这过于寂静、过于洁净的空间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活气,却也让空气变得更加湿冷粘腻。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已干,留下紧绷的不适感。眼睛红肿,视线有些模糊。她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底下透出的、一线极微弱的暖黄灯光。那光那么细,那么弱,却像烧红的针,扎在她的视网膜上。
姜清悦在里面做什么?睡了?还是像她一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情绪?
不,楚星怡立刻否定了后者。姜清悦那样的人,大概连崩溃都是静默无声、体体面面的吧。她只会更紧地关闭自己,像一只受过伤的蚌,用坚硬的壳,将所有的柔软和可能再次受伤的风险,死死封存。
而她楚星怡,就是那个试图撬开蚌壳,最终却被坚硬外壳划得遍体鳞伤、还被嫌弃打扰了清净的愚蠢入侵者。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悲愤和委屈,猛地冲上头顶。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扶住了沙发的扶手才稳住身体。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一秒钟都不能。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件物品,甚至那残留的、属于姜清悦的淡淡香气,都在无声地凌迟着她,提醒着她的不堪和痴心妄想。
她赤着脚,像一抹游魂,无声地穿过客厅,走向玄关。地毯吸走了她所有的脚步声。经过茶几时,她看到那个空了的白瓷杯,里面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姜茶痕迹。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移开视线,胸口一阵翻搅的恶心。
客用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弥漫着未散尽的水汽和她用过的沐浴露的味道。她的那身湿透的、沾满灰尘的睡衣,被胡乱扔在洗衣篮边。
她走进去,关上门,反锁。动作机械。然后,她慢慢地,将那套宽大的、不属于她的家居服脱下来,折叠好,放在洗手台干燥的一角。冰冷重新包裹住她赤裸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捡起地上那团冰冷潮湿、皱巴巴的睡衣,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套回了身上。湿冷的布料紧贴皮肤,带来一阵剧烈的寒颤,却奇异地让她清醒了一些。那上面有外面的尘土气息,有她自己汗水的味道,独独没有这里任何一丝让她心乱又心碎的气息。
这样很好。她模糊地想。
她拉开门,再次赤脚走回客厅。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也没有再看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她径直走到玄关,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深夜楼道里更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了出去,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这一次,是彻底的隔绝。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照亮空荡荡的楼梯间。十六层,没有电梯的消防通道。她来时攀爬的路径。
楚星怡站在门口,望着那向下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冰冷水泥台阶,忽然觉得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上来时,靠着一腔不管不顾的孤勇和灼热的执念。
下去呢?靠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开始往下走。脚步虚浮,腿还在发软,赤脚踩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停,甚至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一层,两层,三层……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沉闷,孤独。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她身后一层层熄灭,将她不断抛入短暂的光明和紧随其后的、更深的黑暗循环中。
像她这场无望的痴恋。姜清悦偶尔给予的那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微光,照亮她片刻,随即是更长久的、冰冷的黑暗。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冰冷地划过脸颊。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流淌。反正没人看见。反正,也无所谓了。
十层,九层,八层……
身体的疲惫和寒冷逐渐盖过了心里的剧痛,变成一种麻木的钝感。她只是机械地移动着双腿,向下,再向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再去想姜清悦,不去想那些话,不去想以后,也不去想刚刚发生的一切。想多了,她会疯掉。
终于,看到了“1”的标识。
推开沉重的消防通道门,凌晨时分特有的、清冽又污浊的混合空气扑面而来。街道空旷,偶尔有车辆飞速驶过,拖曳出模糊的光带。路灯昏黄,在地上投出她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她站在公寓大楼的阴影里,赤着脚,穿着单薄湿冷的睡衣,头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像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该去哪里?
回那个已经属于母亲和顾晨浩的“家”?不,那里比姜清悦的公寓更让她感到窒息和厌恶。去酒店?她身无分文,手机也没带。
原来,离开姜清悦,她连一个暂时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笑出声来,嘴角扯动,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被夜风吹得几乎僵硬,才挪动脚步,漫无目的地沿着冷清的街道往前走。去哪里?不知道。只是不能停下。
脚底板早就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仿佛感觉不到,或者说,那点□□上的疼痛,恰好可以稍微转移一下心里那无边无际的、空洞的钝痛。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早起的清洁工开始清扫街道,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向她投来诧异或怜悯的一瞥。
楚星怡浑然未觉。她只是走着,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坏掉的木偶。
最后,她实在走不动了,在一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身体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头埋在臂弯里,闭上眼睛。
疲惫和寒冷终于将她吞没。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姜清悦……说得对。
她真的,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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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星怡是被一阵小心翼翼的触碰惊醒的。
她猛地一颤,抬起头,撞进一双充满担忧的、属于便利店年轻女店员的眼睛里。
“小姐,你没事吧?在这里坐了一夜了?”女店员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语气温和,“要不要喝点热水?或者……帮你报警?”
报警?楚星怡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喧嚣渐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赤着脚,睡衣脏污,头发打结。难怪别人会想报警。
“不用……”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清了清嗓子,才勉强道,“谢谢……我没事。”
她试图站起来,双腿却酸软无力,差点栽倒。女店员连忙扶了她一把,将热水塞进她手里:“小心!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真的不用去医院或者联系家人吗?”
家人?
楚星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摇摇头,接过那杯热水,温热的触感从冰冷的指尖传来,让她稍微回了点神。
“能……借我电话用一下吗?”她问,声音干涩。
女店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
楚星怡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能打给谁?母亲?不。顾晨浩?绝不。朋友?那些在她和母亲“上位”后早已疏远或带着异样眼光的人?
通讯录里,没有一个名字能让她在此刻感到一丝安全和依靠。
最终,她凭着记忆,拨通了一个号码。一个她曾经存过,却从未拨打过的、属于姜清悦私人助理的电话。那是很久以前,她还是“楚小姐”时,偶然从母亲那里看到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干练而略显疲惫的女声:“喂,哪位?”
“是我,楚星怡。”她报上名字,感觉到对方明显的停顿和吸气声,“麻烦你……转告姜清悦,我……”
她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让她来“接”自己?不,她死也不会再主动靠近姜清悦一步。让她……放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告诉她,我走了。昨晚的事……对不起,打扰了。还有,”她闭了闭眼,“谢谢她的……姜茶和收留。”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她迅速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递还给一脸困惑的女店员。
“谢谢。”她低声道谢,将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热水一口气喝完,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熨帖了冰冷的五脏六腑。
她将杯子还给店员,再次道谢,然后转过身,赤着脚,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依然虚浮,疼痛依旧,但方向似乎明确了些。
至少,她告诉了姜清悦,她“走了”。如她所愿。
至于走去哪里……她不知道。但总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容身,可以让她舔舐伤口,可以让她……慢慢学会忘记。
忘记那个十岁生日宴上的惊鸿一瞥。
忘记那十二年的悄然注视。
忘记这一个月的天堂与地狱。
忘记那个叫姜清悦的女人,和她那双沉静如海、却又残忍如冰的眼睛。
天空彻底亮了。阳光有些刺眼,却毫无温度。
楚星怡迎着光,一步一步,走入这座庞大、冷漠、却又无处不是藏身之处的城市深处。
身后的便利店台阶上,只留下一点点未干的水渍,很快,便被清晨的风和尘埃,掩盖无踪。
仿佛昨夜那个蜷缩在此、心碎成齑粉的女孩,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