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这一夜,注定漫长。 ...
-
那一个“进”字,轻飘飘的,落在楚星怡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又紧绷的神经。
进?
就这么简单?没有嘲讽,没有质问,没有将她拒之门外,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吝于给予。只是侧身,让开,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指令。
楚星怡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冷言赶走,被无视,甚至承受姜清悦压抑已久的怒火——唯独没有这一种。这扇门,这道她拼尽全力攀爬十六层楼才抵达的界限,就这么……对她敞开了?
她看着姜清悦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让出的、门内那片被暖色灯光笼罩的玄关空间。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姜清悦的独特香气,混合着一点未散的烟草苦味,幽幽地飘散出来,勾缠着她的感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那股支撑她走到这里的孤勇和灼热,在目标猝不及防达成的瞬间,反而化作更汹涌的、掺杂着恐惧的茫然。她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跋涉了太久的人,骤然见到刺目的光,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眩晕和本能地想要退缩。
姜清悦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目光落在玄关光洁的地板上,仿佛她让开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进与不进,都与她无关。
这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应更让楚星怡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她宁愿姜清悦对她发火,对她冷嘲热讽,也好过现在这样,像对待一个……闯入领地的、无足轻重的陌生物体。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让她找回一丝清明。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带着楼梯间灰尘的味道,混入肺腑。然后,她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迈过了那道门槛。
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吸走了她踉跄的脚步声。门在她身后被姜清悦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冷风和黑暗,也将她彻底关进了一个只属于姜清悦的、未知的领域。
公寓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极简的装修风格,以米白和原木色为主,干净整洁得近乎冷清,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客厅连着开放式的小厨房,阳台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点点灯火。空气里除了那缕香气,还有一种……空旷的寂静。
姜清悦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央,背对着她,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她喝了一口,然后将水杯握在手里,转过身,倚在沙发靠背上,看向还僵立在玄关的楚星怡。
“把鞋脱了。”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视线落在楚星怡沾满灰尘、光着的脚上,“地毯刚洗过。”
楚星怡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赤着脚,脚底板冰凉,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污迹,在这洁净得过分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目。一股难堪的热意瞬间涌上脸颊。她笨拙地弯下腰,用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去解根本不存在的鞋带,动作僵硬又狼狈。
姜清悦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小吧台,背对着她,似乎在摆弄着什么。楚星怡脱掉无形的“鞋”,赤脚踩在柔软微凉的地毯上,一步步挪到客厅边缘,不敢靠得太近,像个误入他人领地、不知所措的幼兽。
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瓷器碰撞声,然后是水流声。过了一会儿,姜清悦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杯走过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喝了。”她言简意赅。
楚星怡低头看去,是一杯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姜和红糖的辛辣甜香。
姜茶?
她愣住了,抬眼看向姜清悦。姜清悦已经坐进了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随手拿起沙发上摊开的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仿佛房间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存在。
那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再次攫住了楚星怡。刚才在门口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激烈情绪,那孤注一掷的质问,此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无处着力,只剩下一阵阵发冷的空虚和……更深重的难堪。
她是为了什么来的?她想要的,绝不是这样一杯施舍般的姜茶,和彻底的漠视。
“我不冷。”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
姜清悦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你身上在抖。”
楚星怡一噎,下意识抱紧了双臂。确实,脱离了奔跑带来的热量,单薄湿透的睡衣贴在身上,公寓里恒温的暖气一时半会儿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喝了,然后去浴室冲个热水澡。”姜清悦的声音平铺直叙,依旧没有看她,“客用浴室在走廊左边第一间,柜子里有新毛巾。洗完如果还想‘上课’,我们再谈。”
“上课”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楚星怡勉强维持的镇定。
楚星怡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羞耻、愤怒、委屈,还有那无法言说的渴望,混合成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她猛地扭过头,不想让姜清悦看到她此刻的脆弱。
她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褐色的液体表面漾开细微的涟漪。辛辣的甜香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暖意。
僵持了几秒。
最终,还是那彻骨的寒意和心底那点卑微软弱的渴望占了上风。她走过去,端起那杯姜茶。杯子很烫,热度透过瓷壁灼烧着她冰凉的指尖,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暖意。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袋,确实带来了一丝真切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僵硬。
姜清悦始终没有抬头,只有翻动书页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
一杯姜茶很快见了底。楚星怡放下杯子,指尖残留着温热。她站着没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浴室。”姜清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催促。
楚星怡咬了咬下唇,终于转身,朝着姜清悦指示的方向走去。走廊很窄,左边第一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客用浴室,米色的瓷砖,暖白的灯光。她反手关上门,落锁的细微“咔哒”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喘息。浴室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狼狈的脸,头发被汗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前,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混乱。
她真的进来了。走进了姜清悦的世界,以这样一种不堪的、近乎乞怜的姿态。
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作响,很快蒸腾起白色的水雾,模糊了镜中那张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她脱掉湿冷黏腻的睡衣,走进淋浴间。热水兜头淋下,冲刷着冰冷僵硬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舒适。可心里的那股寒意和混乱,却怎么也冲不走。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姜清悦那句话,像是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伴随着她当时那双沉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
爱?
这个字太重,太烫,也太禁忌了。她敢承认吗?承认了,然后呢?姜清悦会怎样?是嘲弄她的不自量力,还是……
楚星怡不敢想下去。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她却觉得心底某个角落依旧冰凉。
洗完澡,她用柔软干燥的新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柜子里果然有未拆封的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套叠放整齐的、明显是女式的棉质家居服,尺码偏大,不是姜清悦的风格,倒像是……特意为客人准备的?
这个念头让楚星怡心头莫名一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那套家居服。柔软干燥的布料包裹住身体,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暂时驱散了所有不适。
她看着镜子里穿着不合身家居服、头发还在滴水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整理表情,却发现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掩盖眼底那份深刻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后的空茫。
该出去了。
面对姜清悦。面对那个“然后呢”。
她拧开门把手,重新走进客厅。
姜清悦还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书已经合上放在一旁。她手里端着之前那个玻璃杯,杯里的水似乎已经凉了,她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杯壁。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楚星怡。
洗去狼狈,换上干净衣物,楚星怡看起来稍微像样了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头,衬得那双眼睛更大,里面的情绪也更无从隐藏——不安,倔强,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脆弱的期待。
姜清悦的视线在她身上那套明显过大的家居服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恢复平静。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
楚星依言坐下,身体依旧紧绷,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过于宽大的袖口。沙发很软,她却如坐针毡。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喷吐出白色的水雾。
这一次,是姜清悦先开口。
“楚星怡,”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仿佛刚才门口那场近乎撕裂的对话从未发生,“你今年二十二岁。”
不是问句,是陈述。
楚星怡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我三十七岁。”姜清悦继续说,目光落在楚星怡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是你母亲试图取代的人,是你‘顾叔叔’刚刚签字离婚的前妻。”
每一个身份,每一个定语,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刻刀,在楚星怡的心上划下清晰的、血淋淋的界线。
“你站在这里,穿着我的衣服,问我‘然后呢’。”姜清悦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衡量,“你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什么‘然后’?”
她的语气甚至没有太多质问的意味,更像是在探讨一个与她无关的难题。这种抽离的、置身事外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楚星怡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和……愤怒。
“我不知道!”楚星怡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我什么都不知道!姜清悦,是你!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她语无伦次,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不管不顾地倾泻出来:“十二年!我看了你十二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我妈带着我闯进你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恶心透了!所有人都骂我们,骂我是小三的女儿!可我能怎么办?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控制不了自己去看你!”
“是!我是爱上你了!从十岁生日那天就开始了!这很变态,很恶心,对不对?我知道!”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声音哽咽,却依旧执拗地瞪视着姜清悦,“可你为什么要那样看我?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为什么要给我那杯牛奶?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现在你问我然后呢?”她抬手狠狠擦掉眼泪,力道大得脸颊生疼,“姜清悦,你别装得这么冷静!你什么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挣扎,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激烈的指控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回音,更显得尖锐而凄凉。
姜清悦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那份禁忌的感情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等到楚星怡的哭声渐弱,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姜清悦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是,我知道。”
简单的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楚星怡混乱的心脏。
“从你十岁生日那天,你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姜清悦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后来你和你母亲进来,你的眼神,你的反应,我更清楚。”
“我给你牛奶,对你说那些话,看着你靠近……”姜清悦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疏冷,“楚星怡,我三十七岁了。我不是你,有那么多不顾一切的勇气和……糊涂。”
“我经历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疲惫的沙哑,“婚姻,背叛,众叛亲离……我太清楚,一步踏错,会是什么下场。”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星怡,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此刻终于浮现出一点清晰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沉重的疲惫,又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怜悯?
“你问我然后呢?”姜清悦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毫无温度,“然后就是,没有然后。”
“今晚你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平淡,仿佛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判决,“回到你母亲身边,回到你该有的生活里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你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忘掉。”
“你还年轻,楚星怡。”她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别把自己,还有我,拖进更深的泥潭里。”
说完,她站起身,不再看楚星怡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绝望的眼神,径直走向主卧的方向。
“姜清悦!”楚星怡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凄厉。
姜清悦的脚步在卧室门口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说没有然后就没有然后吗?”楚星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下,“凭什么?姜清悦,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撩拨了我,现在又想把我一脚踢开?你把我当什么了?”
姜清悦的背影僵直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客厅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此刻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近乎哀凉的疲惫。
“那你想怎么样,楚星怡?”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要我回应你?和你在一起?然后呢?让所有人知道,顾晨浩的前妻,和他‘继女’搞在了一起?”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楚星怡残存的希望。
“你母亲会发疯,你‘顾叔叔’会怎么想?媒体会怎么写?姜家,楚家,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人……楚星怡,你承受得起吗?”
“我三十七岁了,”她重复道,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脆弱的沙哑,“我赌过一次,输得一败涂地。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赌第二次了。尤其是……和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楚星怡的心上。
楚星怡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流淌,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姜清悦的话,像冰冷的潮水,将她从头到脚淹没,那里面赤裸的现实和残酷的考量,让她所有炽热的情感都显得那么幼稚,那么不堪一击。
是啊,她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姜清悦陪她一起堕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姜清悦看着她彻底灰败下去的眼神,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寂然。她不再说什么,转身,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将楚星怡,和她所有燃烧殆尽、只剩冰冷灰烬的痴妄,彻底隔绝在外。
客厅里,只剩下楚星怡一个人。
赤脚站在柔软的地毯上,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家居服,头发还在滴水,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激得她一阵颤抖。可比起身体上的冷,心里那一片荒芜的空洞和灭顶的绝望,才是真正的酷刑。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去。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剧烈的耸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遥远而冷漠。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