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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方是未知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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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星怡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堆满废弃物的阴暗角落里蜷缩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脚底不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疼痛,和胃里空荡荡的、一阵紧过一阵的抽搐,提醒着她□□还在运行。
饥饿,寒冷,疼痛,疲惫……这些生理上的折磨,像一层浑浊的油,暂时覆盖了心口那个巨大、空洞的创口。她甚至有些病态地感激这些具体的痛楚,至少它们是可以感知、可以忍受的,不像那种灵魂被彻底掏空、又硬生生塞满冰碴的感觉,无从抵抗,也无法消解。
就在她意识昏沉,几乎要在这霉味和灰尘中昏睡过去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图书馆绝对寂静吞噬的震动声,在她身边响了起来。
嗡嗡——嗡嗡——
楚星怡迟钝地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那震动来自她塞在睡衣口袋里的、属于便利店女店员的手机。她离开时,店员坚持让她带上,说万一有事还能联系。
谁会打这个号码?
她僵硬地伸出手,摸出那个廉价的塑料手机。屏幕亮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在闪烁。不是姜清悦助理的号码。
她的心脏莫名地、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一个荒谬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沫,不受控制地浮起——会不会是……姜清悦?
随即,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怎么可能?姜清悦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她助理或许会转达自己的“留言”,但姜清悦那样的人,做出了“没有然后”的判决,怎么可能再主动联系她这个“麻烦”?
震动持续着,嗡嗡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接?还是不接?
如果是推销或者打错的,接了徒增烦扰。如果是……
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理智做出决定之前,已经颤抖着滑过了接听键。
她没有立刻放到耳边,只是紧紧握着手机,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
然后,一个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平静无波的声音,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微噪,却依旧像冰泉滴落玉石,清冷,准确,直抵她最脆弱的神经末梢。
“楚星怡。”
只有三个字。没有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楚星怡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上头顶,让她眼前一阵发黑。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塑料外壳里。
真的是她。
姜清悦。
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你在哪里?”姜清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听不出焦急,也听不出关心,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位置,“陈叔没找到你。”
楚星怡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干涩发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像个流浪汉一样,躲在这个肮脏的、满是灰尘的角落?说自己赤着脚走了大半个城市,狼狈得连乞丐都不如?
强烈的羞耻感和某种被看穿、被“找到”的恐慌,混合着心底深处那丝可悲的、不该存在的悸动,撕扯着她的神经。
“说话。”姜清悦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催促,或许,还有一丝……疲惫?
“我……”楚星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开口,就泄露了所有的狼狈和脆弱,“我在……图书馆。”
说完,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还要给她机会,来怜悯,或者,来再次划清界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楚星怡能想象姜清悦微微蹙眉的样子,或许还会抬手按一按眉心。
“城东那个旧图书馆?”姜清悦准确地报出了位置。
楚星怡心头一凛。她连这个都知道?是了,姜清悦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她曾是姜家大小姐,后来是顾太太,这座城市的脉络,她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熟悉。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像犯了错被抓住的孩子。
“待在那里别动。”姜清悦的声音不容置疑,“二十分钟后,图书馆后门,有一辆银色大众。车牌尾号739。上车。”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
楚星怡的心脏猛地一缩。“上车?去哪?”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抗拒。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窒息的地方逃出来,难道又要被带回去?带回那个只有冰冷和拒绝的地方?
“去了就知道。”姜清悦似乎无意解释,语气里那丝若有似无的疲惫感似乎更明显了些,“楚星怡,你的脚,需要处理。你也不想因为破伤风或者感染,死在一个废弃图书馆里,对吧?”
她的用词直接而冷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楚星怡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伪装,直指她此刻最不堪的现状——她确实无处可去,连最基本的伤口处理都做不到。
楚星怡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姜清悦总是这样,能轻易看穿她的虚弱,然后用最实际、也最无情的方式,戳破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或倔强。
她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传来姜清悦那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点模糊的背景音,似乎是车子行驶的声音?她已经在路上了?
“楚星怡,”姜清悦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隔着电波,那清冷的质感似乎被磨去了一点棱角,透出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我不是要抓你回去。只是……你需要医生。”
不是抓她回去。
只是需要医生。
这两句话,像两根细小的针,一根刺破了楚星怡紧绷的防御,另一根,却又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酸涩的涟漪。
她到底……想干什么?
“二十分钟。”姜清悦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时间,重复了一遍时间,然后,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的忙音传来,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楚星怡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姜清悦要来。亲自来?还是只派了司机?
她说“不是抓你回去”。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温柔的陷阱?
脚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她伤口的存在和恶化的可能。饥饿和寒冷也在持续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体力。
理智告诉她,姜清悦的判断是对的。她需要处理伤口,需要食物,需要一个能暂时安身、不被当成疯子或流浪汉看待的地方。不管姜清悦出于什么目的,这似乎是她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情感……情感在尖叫着抗拒。她不想再见到姜清悦,不想再面对那双能看透一切却又残忍地关上一切的眼睛,不想再重温昨晚那种被彻底否定和抛弃的灭顶之痛。
然而,身体的本能和求生欲,最终还是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恐惧。
她慢慢地,扶着冰冷的书架站了起来。腿脚依旧酸软无力,脚底的疼痛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她摸索着,沿着来时的路,一瘸一拐地,朝着图书馆的后门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
每一步,都离那个刚刚对她宣判“没有然后”的女人,更近了一点。
图书馆后门是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楚星怡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等待着。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口,却照不进这阴冷的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看着自己脏污赤脚上的伤口,血已经凝结成深褐色,混着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身上单薄的睡衣被晨风吹得半干,此刻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她觉得自己像个等待被认领的、破损的货物。
二十分钟,或许更长一点。
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鸣,一辆银灰色的大众轿车缓缓驶入,停在了不远处。车牌尾号,739。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楚星怡的心跳,骤然停止了。
不是司机老陈。
是姜清悦本人。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遮挡了半张脸的墨镜。她侧着头,目光透过降下的车窗,朝楚星怡的方向望来。
即使隔着墨镜和一段距离,楚星怡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穿透力。平静,审视,不带什么温度,却也没有昨晚那种冰冷的拒绝。
她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又或者,只是在观察她的狼狈。
楚星怡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想转身就跑,逃开这目光,逃开这个人。可双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姜清悦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重新升起了车窗。
副驾驶的车门,发出“咔”一声轻响,自动解锁了。
没有催促,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上车。
楚星怡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味。她看着那扇对她敞开的、陌生的车门,又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沾满污秽的赤脚。
最终,她还是迈动了脚步。一步一步,拖着疼痛疲惫的身体,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姜清悦的、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暖气开得很足,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姜清悦没有立刻开车。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墨镜遮挡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情绪。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甚至没有看楚星怡一眼。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楚星怡自己压抑不住的、轻微的颤抖声。
许久,姜清悦才微微侧过头,墨镜后的视线似乎落在了楚星怡那双惨不忍睹的脚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然后,她一言不发,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了阴暗的小巷,汇入了街道的车流。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楚星怡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她不知道姜清悦要带她去哪里。
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身不由己地,落入了这个女人的掌控之中。
前方是未知的路。
而她的心,在经历过彻底的冰封和粉碎之后,此刻只剩下茫然的、微弱跳动的灰烬,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