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恨。与爱同样炽烈 ...

  •   巴黎的深秋与塞纳河的湿冷一同渗入骨髓时,楚星怡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冷外壳下,依然维系着一道极其隐秘、细若游丝的联系——与她的母亲,严逸微。

      这联系并非出于温情或牵挂,更像是一种战略性的情报刺探,一根刺入过往泥潭、试图感知某个特定存在微弱脉动的探针。每个月一次,或两次,时间不定,内容简短,通常是严逸微主动打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永远是精心修饰过的、带着某种志得意满后刻意放缓的腔调,絮叨着顾太太生活的“美满”与“烦恼”——新购的珠宝,无聊的茶会,顾晨浩偶尔的应酬晚归,以及,对楚星怡“任性”远走、不懂体谅的、半真半假的抱怨。

      楚星怡总是静静听着,极少插话,只在必要时应几个单音节词。她的沉默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将母亲话语里所有的炫耀、试探和未尽的掌控欲,都隔绝在外。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自己真正想要的信息,从母亲那些漫无目的的闲谈中,偶尔遗漏的一星半点。

      “……上周去看了场拍卖会,哎,没什么合心意的,倒是碰到几个旧识,聊起你姜阿姨……”严逸微的声音在这里通常会微妙地停顿一下,似乎在观察电话这头的反应。

      楚星怡握着手机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呼吸却依旧平稳,不让一丝异常泄露。

      “听说她那个小画廊,经营得还行?不过到底不是正经生意,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严逸微的语气里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残留的忌惮,或许是胜利者对“手下败将”近况的审视,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无聊谈资。

      楚星怡从不追问细节。她知道,追问只会让母亲警觉,或者得意。她只是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姜清悦还在经营画廊,似乎没有离开,生活“看起来”平静——像拼图一样,默默收进心底某个上了锁的盒子。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让她在巴黎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冰冷夜晚,靠着这一点点虚幻的“存在证明”,撑过那些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思念和……恨意。

      是的,恨。与爱同样炽烈,同样顽固。恨姜清悦的冷静,恨她的残忍,恨她推开她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更恨她……让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一颗心一半是冰,一半是火,在无望的执念里反复灼烧、冻结,只为有朝一日,能足够“强大”地回到她面前。

      三年的淬炼,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足够硬。可当飞机冲破云层,熟悉的城市轮廓在舷窗外逐渐清晰时,心脏深处那一片自以为早已冰封的死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落地,开机。

      积攒了三年的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大部分是垃圾广告和无关紧要的系统通知。她面无表情地滑动删除,直到一个熟悉的号码,伴随着未接来电的提示,跳了出来。

      严逸微。

      时间显示是昨天。在她航班起飞前。

      楚星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

      “星怡啊!你到了没有?怎么才开机?妈妈都快急死了!”严逸微的声音立刻灌入耳中,带着一贯的、略显夸张的关切,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社交场合。

      “刚落地。”楚星怡的声音平静无波,拉着行李箱朝机场外走去。

      “哎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严逸微语气里的欢喜听起来倒是真切了几分,“三年了,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多跟妈妈联系!这次回来,可不能再任性乱跑了!妈妈给你安排了接机,司机小王,你认识的,就在出口等着呢!直接送你来‘云巅会所’,妈妈在这儿给你接风!”

      不是回家,是去会所。楚星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

      “不用接风,我累了,先回住处休息。”她直接拒绝。

      “那怎么行!”严逸微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住处妈妈早就给你安排好了!是顾叔叔名下的一套高级公寓,离家里近,方便照应!什么你的住处,你在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怎么能住人?听话,先过来,见见几位叔叔阿姨,都是妈妈的好朋友,一直念叨着想见你呢!”

      又是安排。又是掌控。

      楚星怡停下脚步,站在机场熙攘的人流中,看着玻璃幕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底那点因为回国而泛起的细微波澜,迅速被更冰冷的厌烦和警惕取代。

      “我说了,不用。”她的语气更冷了几分,“地址发给我,我自己过去。会所,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是严逸微压低了些、却依旧带着强势的声音:“星怡,你别不懂事!妈妈这都是为你好!你知道为了让你回来有个好着落,妈妈费了多少心思?今天这个局很重要,来的都是……”

      “妈。”楚星怡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我刚下飞机,很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或许是听出了她语气里不容反驳的决绝,严逸微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却带上了一种更让楚星怡警惕的、循循善诱的味道:

      “好吧好吧,知道你累。那这样,你先去公寓安顿,休息一下。晚点……晚点妈妈过去看你,有件特别重要、特别好的事情要跟你商量!保证你听了高兴!”

      特别重要?特别好的事情?

      楚星怡的心微微一沉。以她对母亲的了解,这种语气背后,往往意味着她不愿意接受、却又难以直接推脱的“安排”。

      “什么事?”她问,语气依旧冷淡。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再说,见面再说!”严逸微打着哈哈,“总之是天大的好事!你赶紧去公寓吧,地址我马上发你!对了,公寓密码是你生日,妈妈都给你准备好了,拎包入住!”

      电话挂断。紧接着,一条带着公寓地址的短信跳了进来。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寸土寸金。

      楚星怡看着那条短信,眼神冰冷。她没有回复,也没有立刻去那个所谓的“安排好的”公寓。而是站在原地,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区,随便找家酒店。”她对司机说,报出了一个远离顾家和姜清悦画廊区域的中端酒店连锁品牌。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在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环境里,思考,判断,然后……迎战。

      无论严逸微所谓的“天大的好事”是什么,她都有预感,那绝不会是她想要的。

      ---

      酒店房间的标准而乏味,但足够安静私密。楚星怡洗去长途飞行的疲惫,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窗外是陌生的城市街景,灯火初上,繁华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没有开灯,任由房间沉浸在暮色渐浓的昏暗里。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在等。

      等严逸微的到来,等那所谓的“好事”揭晓。

      果然,不到两小时,门铃被急促地按响。

      楚星怡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了门外精心打扮、妆容无懈可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兴奋的严逸微,以及她身后,一个穿着西装、提着精美礼盒、神色恭谨的陌生中年男人。

      她打开门,侧身让开。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住到这种地方来了?”严逸微一进门就皱起眉,挑剔地打量着房间,随即又换上笑容,拉过楚星怡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不过更漂亮了,有气质了!巴黎就是养人!”

      楚星怡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扫过那个跟进来的陌生男人。

      “这是你陈叔叔,顾叔叔生意上的好朋友,也是妈妈的好朋友!”严逸微热情地介绍,“听说你回来,特意来看你的!还带了礼物!”

      姓陈的男人立刻上前,将礼盒放在茶几上,脸上堆着笑:“楚小姐,久仰久仰。果然如严女士所说,才貌双全,气质出众。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楚星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谢谢”都吝于说出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严逸微:“妈,你说有重要的事?”

      严逸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拉着楚星怡在沙发上坐下,示意陈姓男人也坐。她自己则挨着楚星怡,亲热地握着她的手,仿佛母女情深。

      “星怡啊,妈妈知道你心气高,有本事,在国外学了那么多东西。但女孩子嘛,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终身大事,有个好归宿。”严逸微开门见山,语气是刻意放软的商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你这三年不在,妈妈可没少为你操心!挑来选去,终于给你物色到了一个万里挑一的好人选!”

      来了。

      楚星怡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冰冷而沉坠。她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地看着严逸微。

      “就是陈叔叔家的公子,陈靖宇!”严逸微语速加快,带着炫耀,“陈家你知道的,跟咱们家门当户对,生意做得比顾家还大!靖宇那孩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一表人才,能力出众,刚从美国读完MBA回来,现在帮着家里打理公司,前途无量!关键是啊,人家对你印象特别好,一直惦记着你呢!”

      一旁的陈姓男人适时附和:“是啊,楚小姐,靖宇这孩子确实优秀,性格也好。我们两家知根知底,要是能结成亲家,那是亲上加亲,天作之合啊!”

      天作之合。

      楚星怡听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她的目光从母亲兴奋的脸上,移到那位陈叔叔堆笑的脸上,再落到那包装精美的礼盒上。

      原来,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一场精心策划的、基于利益最大化的联姻。

      “妈,”楚星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刚回国,工作还没落定,暂时没有考虑个人问题的打算。”

      “工作?”严逸微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手,“工作有什么要紧?嫁到陈家,你就是少奶奶,还用得着工作?想做什么随便玩玩就行了!星怡,你可别犯糊涂,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给你铺最好的路!”

      “我不需要你铺的路。”楚星怡的语气冷了下来,“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严逸微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声音也尖锐起来,“三年没见,脾气见长啊!妈妈辛辛苦苦为你筹划,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陈家哪点配不上你?陈靖宇哪点不好?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

      “是啊,楚小姐,”陈姓男人也开口,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笑容淡了些,“我们也是诚心诚意。靖宇真的很优秀,你们可以先接触看看,培养培养感情嘛。”

      楚星怡站起身。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冽气场。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两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谢谢陈叔叔的好意。”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礼物请带回。至于联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严逸微瞬间变得难看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我拒绝。”

      “楚星怡!”严逸微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反了天了!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楚星怡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安排’。”

      “你……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严逸微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但在触及楚星怡骤然变得更冷、仿佛淬了冰的眼神时,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住了。

      楚星怡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因为计划受挫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控制欲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我心里惦记谁,不劳您费心。”楚星怡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如果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不送。”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严逸微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楚星怡,手指发抖,似乎想骂什么,但在楚星怡那冰冷得近乎陌生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只是狠狠跺了跺脚,抓起自己的手包,转身就往外走。

      陈姓男人脸色尴尬,看了看楚星怡,又看了看严逸微的背影,最终还是拿起那个被拒绝的礼盒,匆匆跟了出去。

      门被重重摔上。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楚星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拒绝了。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可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

      严逸微不会善罢甘休。联姻的企图,只是开始。她回来了,就意味着要重新面对这个泥潭,面对母亲无孔不入的控制欲,面对这个城市里无处不在的、与过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有……姜清悦。

      这个名字,像一枚沉寂已久的定时炸弹,在她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心里只有姜清悦一个人。

      这个认知,在过去三年里,是支撑她走下去的信仰,也是将她反复凌迟的酷刑。

      而现在,它变成了她即将投入战场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和软肋。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母亲不会放过她,知道那场未竟的、属于她和姜清悦之间的战争,或许根本不存在赢家。

      但她不后悔。

      绝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