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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姜清悦。
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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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楚星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姜清悦的公寓,又是如何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狭窄的出租屋的。记忆是碎片式的,沾满酒精的苦涩、眼泪的咸涩,还有姜清悦最后那句话、那个眼神、那个转账页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灵魂最深处。
她没有接受那笔钱。手机银行冰冷的提示短信亮起又熄灭,像嘲笑着她的坚持有多么可笑和徒劳。她没有去点“接收”,任由那笔足以让她喘息、让她逃离的数字,在虚拟的账户里沉默着,过期,被退回。那是她最后一点可怜又可悲的尊严,是她唯一能对姜清悦那场“金钱买断”做出的、无声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蜷缩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楚星怡的眼睛干涩肿胀,流不出更多眼泪。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了,又像是被注满了冰冷的铅块,沉甸甸的,拖着她不断下坠。心口那片巨大的空洞里,曾经翻涌的炽热、不甘、委屈、怨恨……所有激烈的情感,都仿佛在昨夜那一吻和随之而来的冰冷判决中,燃烧殆尽,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但灰烬深处,有一点火星,却并没有熄灭。
那是十岁生日宴上,惊鸿一瞥时便种下的执念。是十二年来悄无声息的凝望。是这一个月地狱般煎熬里,混杂着痛楚却依旧无法割舍的引力。是昨夜不顾一切的疯狂背后,那最原始、最卑劣、却也最真实的渴望。
姜清悦可以推开她,可以否定她,可以用钱羞辱她,可以宣判“到此为止”。
但她无法否认自己的心。
楚星怡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腿脚因为蜷缩太久而麻木刺痛,她扶着墙壁,走到那扇狭小、布满灰尘的窗前。晨光熹微,城市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清晰,冰冷,陌生,与她无关。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狼狈的倒影,看着那双曾经明亮、此刻却空洞得仿佛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好。
我知道了。
姜清悦,你说到此为止,那就到此为止。
你说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那我就消失。
但是——
楚星怡的指尖,轻轻点在冰冷的玻璃上,沿着自己倒影的轮廓,缓慢地描摹。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某种郑重的、说给自己听的誓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的平静:
“姜清悦,我绝不会认输的。”
“我就是喜欢你。”
她的指尖停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玻璃,隔着胸腔,感受着那里微弱却依旧存在的跳动。
“从初见,到现在,”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永远都不会变。”
这句话,不再是祈求,不再是控诉,甚至不再是表白。它更像是一道烙印,一个宣告,一种在彻底绝望的废墟上,重新确立的、不容置疑的信仰。
眼底那片死寂的空洞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起来。不再是曾经那种带着怯懦和幻想的明亮,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执拗的光。
她要走。
但不是狼狈地逃离,不是被钱打发,不是像个失败者一样消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要堂堂正正地离开。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远到可以割裂所有令人窒息的过去,远到可以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锻造一个全新的、足够强大的自己。
然后,再回来。
不是为了乞求,不是为了纠缠。
而是为了……赢。
这个念头,像一粒冰封的种子,落入了她心底那片冰冷的灰烬里。暂时没有温度,没有生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打开手机,没有再看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信息,直接点开了机票预订软件。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目的地——巴黎。
一个陌生的、遥远的、以艺术和自由闻名的城市。那里没有姜清悦,没有严逸微,没有顾晨浩,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过往和目光。
她选择了最早的一班航班。就在第二天下午。
没有多少行李需要收拾。这个出租屋里的一切,本就短暂得像个临时的避难所,不值得带走。她只拿了几件最必需的衣服,证件,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积蓄,还有那本从不离身的、里面夹着一张早已泛黄的、十岁生日宴偷拍姜清悦侧影的旧素描本。
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当天下午,她去公司办理了紧急离职。上司和同事惊讶的目光,她视而不见,简短地交代几句,递上辞职信,转身离开。
傍晚,她回到出租屋,最后一次检查行囊。窗外华灯初上,这座城市依旧喧嚣璀璨,却再也不能在她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她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痛苦、也见证了她崩溃和重生的地方,然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有告别。对这座城市,对这里的人,都没有。
深夜的机场空旷而冰冷。楚星怡独自一人,拉着小小的行李箱,穿过灯火通明却人影稀疏的大厅。她换下了那身沾满酒气和泪痕的衣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大衣,长发束起,脸上没有化妆,苍白,却奇异地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冰冷的平静。
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候机。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当飞机在轰鸣中冲入云层,脚下城市的灯火缩成模糊的光点,最终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时,楚星怡靠在舷窗边,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
不,不是再见。
是……暂时告别。
姜清悦,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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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姜清悦站在“兰庭”公寓那间宽敞却异常空旷的客厅落地窗前。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沉。
昨夜的一切,像一场荒诞而激烈的默剧,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楚星怡醉意朦胧却执拗疯狂的眼神,那个带着酒气和绝望气息的、蛮横的吻,还有最后,她蹲在地上无声颤抖的背影,以及那句用尽力气喊出的“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到此为止。”
这句话是她亲口说的。用最冰冷的方式,斩断了所有可能。
她处理得果断,甚至近乎冷酷。给钱,警告,划清界限。这是最理智、最干净利落的方式。对于楚星怡那种不顾一切、近乎偏执的情感,对于她们之间那混乱不堪、注定是死局的关系,这是唯一的、正确的选择。
本该如此。
可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里面是早已凉透的白水。胸口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闷闷的,并不尖锐,却持续地、顽固地存在着,搅得她心神不宁。
那孩子……最后离开时的眼神。
不是怨恨,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死寂般的空茫,空茫之下,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冰冷的、决绝的东西。
她说“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说“我绝不会认输”。
这两句话,矛盾又统一,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姜清悦向来冷静自持的神经上。
她了解楚星怡吗?或许并不完全。但她能感觉到那女孩骨子里的倔强和……某种近乎天真的执拗。那种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的劲头,让她心惊,也让她……疲惫,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悸动。
用钱打发,用警告逼迫,真的能让她“到此为止”吗?
姜清悦第一次,对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疑虑。
这种不确定,让她感到烦躁。她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冷静分析,做出最有利的决断。可楚星怡,就像一颗投入她平静心湖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顽石,激起的涟漪,超出了她的预计,也扰乱了她自以为坚固的心防。
尤其是……那个吻。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冷,颤抖,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更浓烈的、绝望的炽热。那不是一个成熟的、带有情欲意味的吻,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孩童般的掠夺和标记。
姜清悦猛地闭了闭眼,将玻璃杯里的凉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她不该想这些。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楚星怡会拿着那笔钱,离开,或者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她们之间,本就该是两条短暂相交后、迅速远离的线。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试图用工作来驱散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杂念。邮件,报表,合作方案……熟悉的界面和数字映入眼帘,她却第一次,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这座城市某个不知名的、楚星怡可能存在的角落。
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哭?还是……已经决定离开了?
这个念头让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屏幕。
时间在沉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乱中流逝。
第二天,下午。
姜清悦正在听一个越洋电话会议,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系统的自动提示短信。
“您向尾号XXXX账户的转账因超时未接收已退回。”
楚星怡……没有收那笔钱。
姜清悦的目光在那条短信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电话会议里对方在说着什么,她几乎没听进去。
没接收。
她宁愿身无分文地流落街头,也不接受这笔“买断费”。
这个认知,像一根更尖锐的刺,扎进了姜清悦心里那处莫名的烦闷里。她甚至能想象出楚星怡看到转账提示时,那张苍白的脸上可能露出的、混合着屈辱和倔强的表情。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一种更强烈的不安,隐隐袭上心头。
会议结束,姜清悦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冰凉的预感。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指尖悬在通讯录里那个属于楚星怡旧号码(或许已经停用)的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有什么立场去问?
是她亲手推开,亲手划清界限的。
就在这时,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来自一个她雇佣的、用于处理一些不便亲自出面事务的私人助理。
信息很简短:“姜总,查到了。楚星怡小姐于今日下午三点二十分,乘坐AFXXX航班,飞往法国巴黎。航班已起飞。”
巴黎。
她真的走了。
用一种决绝的、不接受任何“施舍”的方式,离开了。
姜清悦握着手机,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可她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像一幅原本线条清晰、色彩分明的画,被泼上了一团浓重而浑浊的墨,所有的轮廓和界限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无序的、令人不安的混沌。
楚星怡。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疯狂的吻,那句决绝的誓言,还有此刻飞往巴黎的航班信息,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三年。
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改变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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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巴黎,深秋。
塞纳河畔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地上金黄的梧桐落叶。楚星怡坐在左岸一家老牌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艺术史典籍,手边是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驼色羊绒大衣,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眉眼间的稚气和怯懦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略带疏离的冷感。那种冷,并非刻意营造,而是经年累月的独自打磨、沉浸于知识与艺术世界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一种对周遭喧嚣漠然处之的气质。
三年的留学生涯,清苦,自律,近乎自虐般的投入。她主修艺术管理,辅修当代艺术史,泡遍了巴黎大大小小的博物馆、画廊和私人藏馆,跟着苛刻的导师完成高强度的课题,利用一切机会参与艺术项目的实践。她刻意回避着华人圈子,也极少与国内联系,像一座自我流放的孤岛,只与书本、画作、冰冷的理论和现实的挑战为伍。
她成功了。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拿到了含金量颇高的学位,甚至在毕业前就凭借一份出色的策展方案,获得了巴黎一家新兴画廊的青睐,拿到了工作offer。
很多人羡慕她,觉得她运气好,能力强。只有她自己知道,支撑她走过这漫长三年的,是什么。
是心底那粒冰封的种子。是那句“我绝不会认输”。是那个遥远城市里,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她要回去。
不是衣锦还乡式的炫耀,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全副武装的战士,回到那片曾经让她一败涂地的战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航空公司发来的登机提醒。
明天下午的航班,直飞回国。
楚星怡合上书,端起冰冷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望着窗外塞纳河上缓缓驶过的游船,和河对岸那些熟悉的、古老建筑的轮廓。
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姜清悦。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