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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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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那一吻之后的死寂里,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瞬间压缩成一个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点。
楚星怡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脊椎传来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近乎自毁的疯狂。酒精带来的晕眩和蛮勇,在撞上姜清悦此刻的眼神时,像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只留下刺骨的寒冷和灭顶的后怕。
她看着姜清悦。
看着姜清悦那异常苍白的脸,看着她缓慢擦拭下唇的、透着冰冷嫌恶意味的动作,看着她那双仿佛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漆黑汹涌暗流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羞恼,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愤怒的表象。只有一种极致的、冻结一切的冷,和一种被彻底冒犯、被强行闯入私人领域后,蓄势待发的、近乎危险的平静。
楚星怡的呼吸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喘息,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只是……”。
可所有的话语,在姜清悦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姜清悦擦过唇的指尖,缓缓放了下来。她并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立刻让楚星怡滚出去。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的耐心,看着楚星怡脸上每一寸表情的细微变化——从疯狂的决绝,到撞墙后的痛楚,再到此刻无法掩饰的恐慌、羞耻和……茫然。
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剥开楚星怡脆弱的伪装,直抵她最不堪的内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姜清悦终于动了。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却带着无形的、巨大的压力,让楚星怡几乎要瘫软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凿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气,砸在楚星怡的耳膜上,也砸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楚星怡。”
她叫她的全名,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悸。
楚星怡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紧了肩膀,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姜清悦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不允许她有丝毫的逃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仿佛深渊,要将她彻底吞噬。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问题很简单。
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可这平静之下,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楚星怡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刚才那一瞬间,酒精和绝望催生出的、不顾一切的勇气,让她以为自己知道——她在打破禁忌,她在表达无法言说的感情,她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向这个永远平静、永远将她拒之门外的人,索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将她彻底毁灭。
可现在,在姜清悦这双冰冷得几乎要冻结她灵魂的眼睛注视下,在那句平静到恐怖的质问下,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知道吗?
她知道吻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是自己“继父”前妻、刚刚用最残忍的方式拒绝过她的女人,意味着什么吗?
她知道这个举动,在姜清悦眼里,可能不仅仅是荒唐、是冒犯,更是……一种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僭越和侮辱吗?
她知道这可能会彻底斩断她们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扭曲的联系,甚至可能招致……她无法承受的后果吗?
酒精带来的灼热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灭顶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和羞耻。
“我……”楚星怡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姜清悦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助和茫然。这是真话。那一刻,她被本能和绝望驱使,根本来不及思考“知道”或“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将自己和她一起拖入地狱。
“你不知道?”姜清悦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终于渗进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嘲讽的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失望,或者说……疲惫?“用酒精麻痹自己,深夜跑到我家门口撒泼,然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星怡依旧湿润红肿的唇,那眼神让楚星怡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荒唐事——楚星怡,这就是你‘有能力站起来’之后,给我的答案?”
“有能力站起来”……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楚星怡最敏感的痛处。
她在诊所里,用最冷静、最残酷的语气告诉她,要自己站起来。
而她,用一场醉酒,一次歇斯底里,和一个强吻,给出了回应。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不是的……我不是……”楚星怡徒劳地辩解,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我只是……我控制不住……姜清悦,我……”
“你控制不住什么?”姜清悦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虽然依旧保持着某种克制的平稳,但那股压抑的怒意和冰冷,终于开始从字句的缝隙里渗透出来,“控制不住你那点自以为是的‘感情’?还是控制不住你想用伤害自己、骚扰别人的方式,来获取关注的幼稚把戏?”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楚星怡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她猛地摇头,想要否认,却发现自己连否认的立场和力气都没有。
姜清悦看着她痛哭流涕、狼狈不堪的样子,眼中那丝冰冷的失望似乎更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极力平复什么的意味。
“楚星怡,”她的声音重新低沉下去,却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决绝,“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没有然后。我以为你听懂了。”
“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也高估了我自己。”
她最后这句话,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自嘲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冷酷。
楚星怡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姜清悦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客厅的茶几。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那个失控的吻,都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她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楚星怡看着她冰冷的背影,看着她拿着手机的动作,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要打电话给谁?报警?还是叫人来把她拖走?
“姜清悦!”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墙边冲了过去,想要夺下姜清悦的手机,“不要!求你了!别打电话!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姜清悦敏捷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同时伸出另一只手,稳稳地、毫不留情地,再次攥住了楚星怡试图抢夺的手腕。
这一次,力道比在门口时更重,更冷。
“放手。”姜清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楚星怡,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楚星怡浑身一僵,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手腕上的疼痛,远不及这句话带来的羞辱和冰冷。
姜清悦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最后点了一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楚星怡。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拨号界面,而是一个转账成功的提示页面。金额不小,足够普通人在这个城市生活一段时间。
“这笔钱,够你在外面租个像样的房子,安静一段时间,或者,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姜清悦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处理一笔再寻常不过的商业交易,“账号是你之前租房子用的那个,我查得到。”
楚星怡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转账页面,又看向姜清悦冰冷无情的脸。
钱?
她给她钱?
用钱来打发她?像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令人厌烦的麻烦?
“不……我不要你的钱……”楚星怡摇着头,眼泪汹涌,“我不是为了钱……姜清悦,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我能。”姜清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这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你‘负责’。”
她将手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楚星怡脸上,那眼神里最后一点复杂的情绪也彻底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拿着这笔钱,离开我的视线。彻底地。”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再用任何方式,试图接近我。”
“如果你做不到,”姜清悦微微眯起眼睛,那眼神里透出一丝真正的、令人胆寒的冷厉,“我不介意用一些……更有效的方式,让你学会保持距离。”
“楚星怡,”她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彻底的决绝,“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听懂了吗?”
到此为止。
四个字,像四把铡刀,轰然落下,斩断了一切可能。
楚星怡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姜清悦冰冷的脸,看着那双再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睛,看着那个转账成功的页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觉,都离她远去。
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空洞的认知: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以一种比“没有然后”更冷酷、更羞辱、也更彻底的方式。
姜清悦用钱,买断了她们之间所有的纠葛,也买断了她楚星怡这个人,在她生命里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存在意义。
她甚至……不配得到她的恨,或者别的什么激烈的情感。
只配得到一笔钱,和一句冰冷的警告。
楚星怡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没有哭声。
只有肩膀无声的、剧烈的耸动。
姜清悦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颤抖的背影片刻,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楚星怡一眼,径直走向卧室。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像最后的审判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