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玫瑰》天空下的细雨

14、 姜清悦。 我们……又见面了。

　　夜色渐深，城市的脉搏并未因寒意而减缓，反而在霓虹与酒精的催化下，跳动得愈发狂野。市中心一家新开的、以私密性和昂贵消费著称的酒吧，“云境”，深灰色的石质外墙低调内敛，推开沉重的黄铜门把，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灯光被刻意调成暧昧不明的昏黄与深蓝，切割着空间，也模糊了面孔。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氛、雪茄、以及各种名贵酒液混合的复杂气息。爵士乐慵懒地流淌，音量恰到好处，既能营造氛围，又不妨碍角落里那些压低的、可能价值千金的交谈。

　　楚星怡坐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脚凳上。面前是一杯只浅浅啜饮了一口的、色泽澄澈的金汤力，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脱下了白天那件略显严肃的驼色大衣，里面是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长发依旧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出现在这里，并非为了买醉或社交。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自己正式回归、并且有能力踏入这个曾经将她拒之门外（无论是实质还是心理上）的圈层的姿态。严逸微下午的联姻闹剧，像一根刺，更坚定了她的某些念头。她需要熟悉这座城市夜晚的“规则”，需要让自己的存在，先于任何流言或安排，无声地渗透进某些层面。

　　当然，或许，心底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近乎自虐的期待——这座城市如此之小，那个人……会不会也在某个类似的角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掐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就在这时，酒吧入口处的光影一阵细微的晃动。

　　几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他身边跟着的，是几个同样衣着得体、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的男男女女。

　　而稍微落后半步，正微微颔首，听着旁边一位女士说话的，是一个熟悉到让楚星怡瞬间血液凝固的身影。

　　姜清悦。

　　她穿着一身珍珠白的丝绒及膝连衣裙，外面随意搭了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发尾微卷。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灯光下，皮肤莹润，眉眼沉静。她手里端着一杯浅金色的香槟，指尖优雅地搭在杯脚，正专注地听着同伴说话，唇角带着一抹社交场合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

　　三年。

　　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那份沉淀下来的、历经世事的沉静气质，比三年前更加醇厚，也更加……遥不可及。她站在那群人中，并不刻意突出，却自然而然地成为视线的焦点之一，像一幅色调柔和的古典油画，静谧，优美，与周遭略显浮躁的环境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

　　楚星怡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近乎疯狂的频率，剧烈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全部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痛楚。

　　她回来了。

　　她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如此猝不及防地、毫无准备地、在这样一个场合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三年刻意冰封、用无数工作和学习填塞的时光，三年在异国他乡独自舔舐伤口、淬炼心志的努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徒劳的笑话。只需要一眼，那个人的身影，就能轻易击溃她所有自以为坚固的防线。

　　她看着她从容地与旁人应酬，看着她唇角那抹熟悉的、无懈可击的弧度，看着她微微偏头时，颈边滑落的一缕发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慢镜头，在她眼底无限放大，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玻璃。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发慌，又疼得尖锐。

　　她应该移开视线。应该立刻离开。应该像三年前她承诺的那样，“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可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姜清悦身上，无法挪动分毫。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许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姜清悦微微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迷离的光线，越过氤氲的酒气，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吧台角落，那个独自坐着、穿着黑色丝质衬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年轻女人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酒吧里慵懒的爵士乐，周围嘈杂的谈笑，侍者穿梭的细微声响……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远去，模糊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她们两人，和那道横亘在喧嚣与寂静之间的、冰冷而锐利的视线。

　　楚星怡看到姜清悦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的浅笑，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那僵硬快得如同错觉，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原状，但楚星怡还是捕捉到了。她看到姜清悦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看到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无法分辨那波澜之下，是惊讶，是慌乱，是厌烦，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久别重逢的怔忪，没有故人归来的波澜。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强行压制下去的……震动。以及，随之涌上来的、更加厚重的、冰冷的平静。

　　姜清悦的目光，在楚星怡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钟。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在审视一件阔别已久、却依旧记得清晰轮廓的旧物，评估着它三年来的变化，以及它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冷静。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略微面熟的陌生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随即，她便移开了视线，重新转向身旁正在说话的同伴，侧耳倾听，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无可挑剔的浅笑，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仿佛楚星怡这个人，这个曾经在她生命里掀起过惊涛骇浪、又决绝消失三年的人，此刻的出现，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片偶然飘过眼前的落叶，不值得投注丝毫多余的目光和心力。

　　这比任何直接的厌恶、回避或尴尬，都更让楚星怡感到一种灭顶的、冰冷的羞辱和……绝望。

　　她甚至……懒得再给她一个像样的眼神。

　　三年前那句“到此为止”，她是认真的。并且，执行得如此彻底，如此……残忍。

　　楚星怡坐在那里，浑身冰冷，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知觉。心脏像是被那平静的一瞥彻底洞穿，留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巨大的空洞。所有准备好的、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重逢时该有的冷漠、疏离、甚至带着复仇快意的姿态，都在姜清悦那近乎漠然的一瞥中，土崩瓦解。

　　她依旧是她世界里那个无足轻重的、可以轻易被忽略和抹去的存在。

　　甚至连激起一点涟漪的资格，都没有了。

　　痛。

　　一种深入骨髓、冰冷彻骨的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比三年前那个雨夜的崩溃，更甚。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那边可能再次投来的、或许根本不会存在的视线。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没有眼泪。所有的液体，仿佛都在刚才那瞬间的对视中，被冻结、蒸发了。

　　她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金汤力，仰头，将冰凉的、带着苦涩气泡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灼烧感，却丝毫无法温暖她冰冷的身体和更冷的心。

　　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孤寂的一声轻响。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面无表情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原本就存在的冰冷，此刻更加浓重，更加坚硬，仿佛淬了寒冰的利刃。

　　她掏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然后，站起身。

　　动作有些快，高脚凳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刺耳的声音。

　　她没有再看姜清悦的方向一眼，转身，挺直背脊，穿过那些谈笑风生、衣香鬓影的人群，径直走向出口。

　　黑色的丝质衬衫包裹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在迷离的光线下，像一道决绝的、即将融入夜色的剪影。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异常坚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推开沉重的黄铜门把，外面初冬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酒吧里所有的暖意和喧嚣。

　　她站在台阶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城市漆黑的、没有星光的夜空。

　　冷风灌进领口，让她打了个寒噤。

　　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痛楚过后，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硬化。

　　姜清悦。

　　我们……又见面了。

　　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拉紧身上单薄的黑色衬衫，迈开脚步，走入冰冷而真实的夜色里。

　　身后，“云境”酒吧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将里面所有的光影、音乐、酒气，以及那个让她痛彻心扉又无法割舍的身影，彻底隔绝。

　　而酒吧内，那个珍珠白色的、沉静优雅的身影，在楚星怡转身离开的瞬间，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