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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暗流与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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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那块失而复得却又带着羞辱意味的铁牌,柳闻风站在洛阳喧嚣的市集中,心头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料铺子,酸涩苦辣咸一齐涌上来,唯独没有甜。
二钱银子。
他的身份铁牌,霸刀山庄柳氏子弟的凭证,在叶知秋眼里,或者说在那个摊主描述的“脸色不好的年轻公子”眼里,只值二钱银子。这比当初当铺朝奉给“凌寒”刀开的五十两更让他感到刺骨的难堪。至少那朝奉还知道“凌寒”是宝刀,而叶知秋……他分明知道这铁牌代表什么!
愤怒的火苗在胸中跳跃,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想立刻返回江南,找到叶知秋,将这块铁牌狠狠摔在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质问他为何如此折辱自己。但旋即,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他凭什么去质问?是他自己先摔门而去的。那块铁牌,也是他自己丢在桥头,弃如敝履。叶知秋捡到,是丢是卖,与他何干?
或许,在叶知秋看来,这块代表着“柳闻风”过往身份的铁牌,就和当初桥头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年一样,都是可以随意处置、甚至标价出售的“物件”吧。
柳闻风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他将铁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那个装着二十二两镖银和剩余碎银的旧钱袋——这还是叶知秋当初给他的那个——小心翼翼地将铁牌放了进去,和那些银子放在一起。
二十二两。加上之前预支花剩下的几两碎银,一共不到三十两。距离五百两,仍是遥不可及。而这块铁牌的“售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需要钱,更多的钱。不仅仅是为了还债,更是为了证明什么。证明自己离了叶知秋,离了霸刀山庄,也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很好。
走镖固然来钱快,但风险太高,上次遇袭的阴影犹在。而且,镇远镖局的路子,似乎也并非全无问题。孙镖头人不错,但……柳闻风甩甩头,将那些模糊的疑虑暂时抛开。
他在洛阳城里转了几日,留意着各种招工的告示。最终,在一家规模颇大的“四海车马行”门外,看到了一张招募护卫的启事。要求身强力壮,会些拳脚,押送货物往返于洛阳与邻近州县,酬金按次结算,比镖局略低,但胜在路途短,相对安全。
柳闻风去试了试。车马行的管事见他年轻,起初有些犹豫,但让他展示了几下拳脚后,便点头录用了他。这次他连“凌寒”都收了起来,只带着那把普通的腰刀。
日子仿佛又进入了一种新的“常规”。跟着车马行的车队,护送着布匹、瓷器、药材等货物,往返于洛阳与郑州、开封等地。路程不远,多是官道,沿途还算太平。偶尔遇到小股的毛贼,柳闻风凭借身手也能轻松打发。酬金不多,但积少成多。他省吃俭用,除了必要的开销,将大部分钱都攒了下来。
只是,这种日子重复而单调。护卫的工作比镖局更琐碎,要帮着装卸货物,要照料马匹,要忍受管事和商队头领的呼来喝去。同行的护卫多是些粗豪汉子,满口脏话,喜欢聚在一起赌钱喝酒。柳闻风融不进去,也不愿融入。他常常独自坐在车辕上,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色从葱绿变为枯黄,天空从澄澈变得高远。
秋天来了。
离家,已经快半年了。霸刀山庄的秋天,该是漫山红叶如烧,练武场上的呼喝声会穿透清冷的空气。父亲会不会还在震怒?兄长们有没有出来寻找过他?还有那桩荒唐的婚事……唐门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这些问题,他不敢深想。一想,心口就闷得发慌。
叶知秋……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算计着哪笔生意,周旋于哪些人物之间?杭州的“听澜”小院,是不是已经换了新的“帮手”?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拿出那块铁牌和越来越鼓的钱袋,在月光下静静看着。铁牌冰冷,银子也冰冷。他离五百两的目标似乎近了一些,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好像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这一日,车队从郑州返回洛阳,行至偃师地界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时,天色已近黄昏。管事决定就地扎营歇息,明早再赶路。众人卸了货物,喂了马,升起篝火,拿出干粮准备晚餐。
柳闻风照例选了个离人群稍远的角落坐下,默默啃着硬邦邦的胡饼。秋夜的寒风已经有些刺骨,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护卫服。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众人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抓起身边的兵器。柳闻风也站起身,手按刀柄,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暮色中,三骑快马如风驰电掣般奔来,马上骑士皆着黑衣,蒙着面,看不清相貌,但身形矫健,马术精湛,转眼间就到了营地近前。为首一人勒住马,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车马行的旗帜和面露紧张之色的护卫们,最后,视线落在了柳闻风身上。
那目光停顿了一瞬。
柳闻风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这三人气息沉凝,绝非寻常盗匪。
“车上运的什么?”为首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车马行管事战战兢兢上前,拱手道:“好汉,都是些寻常布匹和瓷器,运往洛阳的,不值几个钱……”
“打开。”黑衣人打断他,语气冰冷。
管事脸色一白:“好汉,这……”
“打开!”黑衣人身后一人厉声喝道,同时手中马鞭一扬,抽在旁边的货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护卫们一阵骚动,但看着对方三人气势汹汹,胯下骏马神骏,腰间兵器寒光隐现,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柳闻风握紧了刀柄。对方明显来者不善,而且似乎是冲着货物来的。可车上的确是普通布匹和瓷器……
就在僵持之际,为首黑衣人忽然抬手,指向柳闻风:“你,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柳闻风身上。管事更是愕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黑衣人,不明白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是身手不错的年轻护卫,怎么会引来这等煞星的注意。
柳闻风心头警铃大作。他慢慢松开握刀的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走上前几步,抱拳道:“不知好汉有何指教?”
黑衣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如同实质,刮得柳闻风皮肤生疼。半晌,黑衣人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霸刀山庄的柳叶刀法,使得不错。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柳闻风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他果然被认出来了!而且对方一口道破他的家传刀法!是霸刀山庄的对头?还是……父亲派来抓他回去的人?
“我不明白好汉在说什么。”柳闻风强自镇定,矢口否认。
“不明白?”黑衣人冷笑一声,忽然从马背上俯身,速度极快,一掌拍向柳闻风肩头!掌风凌厉,带着一股阴寒之气!
柳闻风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同时右手本能地探向背后——那是他习惯性放“凌寒”的位置,但此刻“凌寒”裹在行李中。他立刻变招,以掌代刀,一式霸刀山庄的“上将军印”斜切对方手腕!
“果然是你。”黑衣人似乎早有所料,手腕一翻,化掌为爪,五指如钩,竟是要扣住柳闻风的手腕,招式狠辣刁钻,与中原常见武功路数迥异。
电光火石间,柳闻风勉强撤掌,但衣袖已被对方指尖带起的劲风划破一道口子。他踉跄后退两步,气血翻腾。
“保护货物!”管事这才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护卫们硬着头皮,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
“不自量力。”黑衣人冷哼一声,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对身后两人一摆手。那两人立刻催马上前,刀光闪动,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护卫惨叫着倒了下去,兵器脱手,身上挂了彩,好在对方似乎未下杀手,只是击伤。
柳闻风趁着这短暂的空隙,猛地转身冲向自己放行李的马车。必须拿到“凌寒”!空手对敌,他绝非这黑衣人的对手!
然而,黑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一提马缰,骏马人立而起,两只碗口大的前蹄带着劲风,狠狠踏向柳闻风的后心!
这一下若是踏中,不死也残!
危急关头,柳闻风只来得及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地躲开。马蹄重重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刚想爬起来,黑衣人已经如同大鸟般从马背上掠下,一脚踢向他的胸口!
柳闻风避无可避,只得双臂交叉硬挡。“砰”一声闷响,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双臂剧痛,整个人被踢得倒飞出去,撞在一辆货车上,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差距太大了!这黑衣人的内力、招式、经验,都远在他之上!而且出手狠辣,绝非试探,分明是要将他擒下或重伤!
“束手就擒,少吃点苦头。”黑衣人一步步逼近,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柳闻风背靠着冰冷的货车,胸口剧痛,手臂发麻,眼睁睁看着黑衣人逼近。难道今天就要栽在这里?被不明不白地抓走,或者……
他不甘心!
就在黑衣人伸手要抓向他衣领的刹那,柳闻风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牙,用尽残余力气,一个矮身,不是进攻,而是扑向旁边的篝火堆!他抄起一根燃烧的粗大木柴,看也不看,用尽全力朝着黑衣人面门掷去!同时脚下发力,朝着与马车相反、黑漆漆的野地深处狂奔!
火焰呼啸!黑衣人没料到他如此决绝,下意识地侧头闪避,动作慢了半拍。燃烧的木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点燃了他的一片衣角。
“追!”黑衣人拍灭肩头的火星,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身后两名手下立刻策马追出,他自己也重新上马,朝着柳闻风逃跑的方向追去。
柳闻风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不管不顾地往野地深处、林木茂密的地方跑。身后马蹄声急促,越来越近。他肺里火辣辣地疼,胸口被踢中的地方更是痛彻心扉。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突然,斜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是弩箭!柳闻风听风辨位,猛地向旁边扑倒,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入前方的树干,箭尾嗡嗡颤抖。
他们竟然用了弩!
柳闻风心头冰凉。这是非要抓住他不可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狂奔,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又是一支弩箭射来,这次他躲闪不及,箭矢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胛!
“呃!”剧痛袭来,柳闻风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闷哼一声,反手拔掉箭矢,带出一蓬血花,也顾不上包扎,只是死死捂住伤口,凭着求生本能,连滚爬爬地冲进了一片更加密集的灌木丛。
马蹄声在灌木丛外停下。黑衣人似乎有些忌惮这黑暗茂密的林子,没有立刻追进来。
“他中箭了,跑不远!下马,搜!”黑衣人嘶哑的声音传来。
柳闻风蜷缩在灌木丛深处,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牙齿因为疼痛和寒冷而打颤。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衣衫。他能听到外面传来下马声,脚步声,以及拨开灌木的窸窣声。
越来越近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手里?死在这个离家千里、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外?
不!他还没还清那五百两!还没堂堂正正地回去告诉父亲,他能靠自己活下去!还没……还没……
电光火石间,一张平静疏淡、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笑意的脸,突兀地闯进他的脑海。
叶知秋……
如果是他,面对这样的绝境,会怎么做?
柳闻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悄悄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片,握在手中。就算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
脚步声就在咫尺之外,灌木被拨开的哗啦声清晰可闻。柳闻风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此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柳闻风藏身处不远的上空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光芒!那光芒并非寻常烟火,炸开后竟隐隐形成一个独特的徽记形状,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从数个方向传来,迅速逼近!火光次第亮起,不是松明火把,而是一种更稳定明亮的特制风灯,将这片野地照得如同白昼。只见数十骑精悍人马从黑暗中疾驰而出,转眼间便完成了合围。
这些骑士皆身着玄甲,外罩暗红色战袍,背负长兵(多为长枪或陌刀),腰挎横刀,马鞍旁还挂着劲弩,行动间整齐划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寻常府兵或衙役截然不同。为首一骑,是一名年约四旬的将领,面容刚毅,目光如电,颌下短须修理得一丝不苟。他并未戴头盔,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金属发箍束起,身上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肩甲处隐约可见磨损的痕迹和独特的纹路,那是经历沙场征伐留下的印记。他骑着一匹异常神骏的黑色战马,马额嵌着一小块暗色金属护甲,更添威猛。
正准备搜索柳闻风的三个黑衣人身形一顿,霍然转身。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玄甲骑兵,尤其是他们战袍上若隐若现的特殊标志和那股凛然的军阵煞气,黑衣人露出的眼中同时闪过深深的忌惮。
“天策府办事!前方何人,胆敢持械行凶,惊扰商旅?!”为首将领声如洪钟,在夜风中远远传开,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沙场锤炼出的铁血气息。
柳闻风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到那将领和这支独特的骑兵,心中一震。天策府!太宗皇帝亲设,直属天子,掌宫禁宿卫、京畿巡警,亦常奉命处理涉及江湖或地方的重大棘手事务,权势极重,在江湖中也是令人敬畏的存在。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这么巧?
为首的黑衣人面对突然出现的天策府骑兵,似乎也大出意料,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嘶哑着声音抱拳道:“原来是天策府的将军。我等乃是奉命追捕要犯,并非有意惊扰。此乃江湖事务,还请将军行个方便。”他特意强调了“江湖事务”,似是想划清界限。
“江湖事务?”天策将领冷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黑衣人,又瞥了一眼柳闻风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最后落在车马行那些受伤的护卫和散乱的货物上,“在本将治下,持弩行凶,伤及无辜,便是触犯王法!尔等黑衣蒙面,藏头露尾,行事鬼祟,何来‘奉命’之说?要犯何在?公文何在?”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身后的玄甲骑兵随着他的话语,悄然调整着阵型,手中兵器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将军!”黑衣人身后一人似乎有些急躁,上前半步,“我们乃是奉……”
“闭嘴!”为首黑衣人厉声打断同伴,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天策将领,又扫过周围人数占优、装备精良、显然训练有素的玄甲骑兵,知道今夜绝难如愿,硬碰硬更是自寻死路。天策府的人,可不会跟江湖客讲太多情面。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撤!”
三人身形同时暴起,如同鬼魅般向三个不同方向窜去,身法诡异迅捷,显然是极高明的轻功,试图利用夜色和地形逃脱。
“哼!”天策将领冷哼一声,似乎早有所料,并不下令追击,只是抬手一挥。
他身后数名骑兵几乎同时举起了挂在马鞍旁的劲弩,动作干净利落,扣动机括!
“嘣!嘣!嘣!”
数支特制的短矢破空而出,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并非瞄准黑衣人要害,而是封堵他们最可能的逃窜路线和借力点。只听“嗤嗤”几声轻响,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其中一个黑衣人肩头中箭,身形踉跄了一下,但脚下不停,与同伴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天策骑兵并未深追,只是警戒着四周。
“清理现场,救治伤者,查验货物。”天策将领简短下令,声音沉稳。骑兵们立刻分出一部分人下马,动作迅捷地开始救助车马行的伤者,检查货物损失,秩序井然。
将领本人则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大步走向柳闻风藏身的灌木丛。战靴踏在土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柳闻风心头一紧,不知是福是祸。但对方方才驱走了那三个要命的神秘黑衣人,此刻似乎也无恶意。他强撑着伤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拨开灌木,踉跄着走了出来。
火光与风灯的光芒交织,映照出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肩胛处被弩箭所伤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衣衫褴褛,沾满泥土草屑,唯有那双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格外清亮的眼睛,还带着属于少年的倔强。
天策将领走到他面前约三步处停下,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柳闻风全身,从他紧捂着伤口的手指缝,到他沾满尘土的靴子,最后停留在他因为衣衫破损而露出的一小块肌肤上——靠近锁骨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形状有些像压扁柳叶的旧伤疤。
将领的眼神骤然一凝,那锐利如鹰的目光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恍然,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但这情绪消失得极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稳刚毅的神情,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询问柳闻风的姓名来历,反而转头对正在指挥救治的副官道:“伤药,绷带。再腾一辆车出来。”
“是,李将军!”副官应声,立刻去办。
李将军?柳闻风模糊地想着,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姓氏……
很快,亲兵拿来干净的伤药和绷带。李将军示意柳闻风坐下,竟亲自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军人的粗粝,但十分利落准确,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显然是处理惯了外伤。
“箭上有毒,不过毒性不烈,只是让人麻痹无力。算你运气好,中的不深,药性也未完全发作。”李将军包扎完毕,站起身,声音平淡地陈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你失血不少,需静养。”
柳闻风感觉到伤口处传来清凉和紧束感,麻痹的感觉似乎也减轻了些,连忙低声道谢:“多谢……李将军救命之恩。”
李将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是洛阳人?还是途径此地?以何为生?”他的问题很直接,目光却似有深意。
柳闻风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恐怕已看出些端倪。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途经此地,在车马行做些护卫的活计……混口饭吃。”他没提自己的姓名,也没提霸刀山庄。
李将军点了点头,并未追问,只是道:“今夜之事,你卷入其中,恐非偶然。那三人武功路数诡异,训练有素,绝非寻常贼寇。你……”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柳闻风锁骨处的伤疤,话锋一转,“你且随我的人回营暂歇,此地不宜久留。待伤势稳定,再作打算。”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带着天策府将领特有的不容置疑。
柳闻风此刻虚弱无力,也无处可去,更对那三个神秘黑衣人心存余悸,闻言只能点头:“……是,多谢将军安置。”
李将军不再多言,示意亲兵搀扶柳闻风上了一辆已经腾空、铺了干草的辎重车。他自己则翻身上马,低声对副官吩咐了几句。副官领命,指挥部分骑兵护送着柳闻风和车马行的人,伤员和货物缓缓向着洛阳城方向行去,其余骑兵则散开警戒。
柳闻风靠在颠簸的车板上,伤口仍在作痛,精神却因为脱离了险境而松懈下来,阵阵疲惫和眩晕袭来。在意识逐渐模糊,即将陷入昏睡之前,他隐约听到马车外,李将军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正在对一名心腹亲兵交代:
“……持我令牌,速往杭州,面呈藏剑山庄叶三公子。告诉他,‘柳叶’有险,遇‘夜枭’,现于洛阳偃师,已暂安。让他……自行斟酌。”
藏剑山庄……叶三公子……柳叶……夜枭……
这些破碎的词句如同漂浮的叶片,在柳闻风昏沉的脑海中打着旋儿,带来更多的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叶知秋……天策府的李将军……他们认识?因为自己?那个“柳叶”是指自己锁骨上的伤疤?还是……别的什么?“夜枭”是那些黑衣人的代号?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边的黑暗终于彻底吞噬了他,带着满腹的谜团和肩头火辣辣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