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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长安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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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闻风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肩胛处传来的、被妥善包扎后的钝痛,以及口中淡淡的药味。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但洁净的木质屋顶,身下是铺着厚实草垫的硬板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阳光从糊着棉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这里不是荒野,也不是车马行的营地。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黑衣人的追杀、弩箭、绝境、突然出现的天策府骑兵、那位李将军……还有昏迷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藏剑山庄叶三公子……柳叶有险……夜枭……”
叶知秋。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天策府的将军,怎么会认识叶知秋?还特地派人去送信?是因为自己吗?因为自己锁骨上那个柳叶形的伤疤?李将军当时看伤疤的眼神……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让他刚刚清醒的头脑又有些发胀。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肩头的伤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
“醒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柳闻风抬头,只见那位李将军正端着个粗陶碗走进来。他已经脱去了甲胄,只着一身暗青色的常服,看起来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些沉稳气度,但眉宇间的刚毅和久居人上的威势依旧清晰可辨。
“李将军。”柳闻风想行礼,却被对方用眼神制止。
“躺着吧,伤得不轻,又失血过多,需得好生将养几日。”李将军将陶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军中医官开的方子,对你伤口的余毒和气血亏损有好处,趁热喝了。”
柳闻风道了声谢,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将军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并不急于开口。房间里一时只有柳闻风吞咽药汁和碗底与桌面轻碰的声音。
喝完药,柳闻风将碗放回小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李将军,昨日……多谢将军救命之恩。不知此处是?”
“洛阳天策府外驻的一处营垒。”李将军言简意赅,“你且安心在此养伤,外面的事情,自有军士处理。”
“那些黑衣人……”
“跑了。”李将军淡淡道,“身手不俗,来历不明,用的是江湖上少见的阴狠路数,弩箭也非制式。此事我已上报,自会有人追查。你无需过多忧虑。”
柳闻风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而且训练有素,手段狠辣。只是他们为何要抓自己?是因为霸刀山庄?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李将军之前看伤疤的眼神,以及那番交代给亲兵的话,心一横,直接问道:“将军……认识我?或者说,认识……藏剑山庄的叶知秋叶公子?”
李将军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姓柳,出身霸刀山庄,可对?”
柳闻风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去,坦然点头:“是。晚辈柳闻风,家父乃是霸刀山庄已故的柳五爷。我……自幼长于山庄。”他略去了逃婚和被家族安排的细节,只提及了出身和早逝的父亲。
“柳五爷……”李将军眼中掠过一丝回忆的神色,“可是那位使得一手好‘风雷刀法’的柳五爷?可惜,英年早逝。”他顿了顿,看向柳闻风,“你锁骨上的伤疤,是幼时顽皮,被自家锻造炉中迸出的火星所烫吧?形状独特,柳庄主当年在军中与同僚酒酣时,曾当趣事提及,言其有个侄儿甚是顽劣,留下个柳叶印记。”
柳闻风恍然,原来如此!伯父(霸刀山庄庄主柳惊涛)竟与这位李将军有旧?还在军中提过自己这伤疤?难怪他能认出。只是李将军误以为自己父亲是庄主,他立刻澄清道:“将军,庄主乃是家伯。家父行五,已去世多年。”
李将军微微颔首,表示了解,并未深究柳家内务,继续道:“至于叶知秋,”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了些许,“藏剑山庄叶三公子,名动江南,李某虽远在洛阳,亦有耳闻。数月前,他曾托人带信于我,言及若在河南地界,遇见一位姓柳、锁骨有柳叶疤痕的年轻刀客遇险,可酌情照拂一二。信中附有你的简单形貌特征。昨夜见你遇袭,又见伤疤,便想起了这桩嘱托。”
是叶知秋?他竟然……早就安排好了?在自己负气离开扬州,甚至可能更早的时候?他就料到自己在外面可能会遇到危险?还托了天策府的将军关照自己?
柳闻风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是感动?是愧疚?还是对自己当初冲动离去的懊悔?抑或是更深层的、不愿去细想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他为何……”柳闻风声音有些干涩。
“叶公子信中未详言,只说你是故人之后,性子执拗,孤身在外,恐生事端。”李将军看了他一眼,眼神莫测,“如今看来,他所虑不无道理。‘夜枭’并非寻常江湖组织,行事隐秘狠辣,多受雇于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你能被他们盯上,惹上的恐怕不是小事。”
夜枭!柳闻风记起昏迷前听到的这个名字。果然是那个黑衣人组织的代号吗?自己何时惹上了这样的组织?是因为跟着叶知秋时,接触了那些“特别”的货物?还是……因为自己霸刀山庄柳家嫡系的身份?
“李将军可知,‘夜枭’为何要抓我?”柳闻风急切问道。
李将军摇摇头:“‘夜枭’只为钱办事,雇主信息极其隐秘,难以追查。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既是霸刀山庄的嫡系子弟,又是叶公子托付之人,此事便不能等闲视之。你伤势未愈,此地虽算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洛阳乃是非之地,你身份既已可能暴露,不宜久留。”
“那我……”
“待你伤势稍稳,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洛阳。”李将军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去哪里……”他沉吟片刻,“长安如何?”
“长安?”柳闻风一愣。
“不错。”李将军点头,“长安乃天子脚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反而最易藏身。‘夜枭’再猖狂,在长安行事也需顾忌重重。况且,叶公子在长安亦有产业和人脉,你若愿意,我可修书一封,让你去他长安的别院暂避风头,也算全了故人所托。”
去叶知秋在长安的别院?
柳闻风的心猛地一跳。他刚从天策府将军口中确认了叶知秋暗中对自己的关照,心情还未平复,此刻又要被送往叶知秋的地盘?这算什么?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开他的安排?
“我……”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他自己能行。可肩胛处的疼痛清晰提醒着他昨夜的危险,李将军口中“夜枭”的描述更让他心生寒意。独自一人,身无长物,还被人追杀,他能去哪里?回霸刀山庄?那等于自投罗网,向伯父和家族安排低头。继续流浪?下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恰好遇到天策府的人路过吗?
看着柳闻风脸上挣扎的神色,李将军并不催促,只是平静道:“不必立刻答复。你且安心养伤,三日后,给我答案。若愿去长安,我安排稳妥路线和人手护送。若不愿……”他顿了顿,“我也会给你一些盘缠和防身之物,送你出河南地界。何去何从,你自己决断。”
说完,李将军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柳闻风独自躺在床榻上,望着屋顶的椽子,心乱如麻。阳光慢慢移动,从床脚爬到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混乱。
叶知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边做着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生意,用尽手段算计权衡;一边却又早早地、不动声色地为可能遇到的危险,安排下天策府这样的后手。你对我,到底只是“故人之后”的随手关照,还是那“五百两投资”的延续?或者……另有深意?
而自己呢?当初愤然离去,口口声声“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却要靠着他的安排才能脱离险境,甚至可能要躲到他的羽翼之下。这算什么?自己这几个月所谓的“自力更生”,岂非成了一个笑话?
还有“夜枭”……到底是谁要抓自己?目的何在?是因为自己这个柳家嫡系的身份碍了谁的事?还是因为叶知秋?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肩上的伤隐隐作痛,连带着心口也闷闷地发胀。
接下来的三日,柳闻风便在这处天策府的外驻营垒中静养。李将军似乎军务繁忙,只在他换药时出现过两次,问了问伤势恢复情况,并不多言。照顾他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军医和一个憨厚的小兵,按时送药送饭,从不多问。
营垒中纪律严明,除了操练的号令声,并无太多嘈杂。柳闻风每日除了养伤,便是望着窗外单调的景色发呆,偶尔也能看到一队队玄甲骑兵出操或巡逻,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凛然的气势,与江湖门派的散漫自由截然不同。他想起了霸刀山庄的演武场,想起了伯父和兄长们督促练功的严厉面孔,也想起了叶知秋书房里彻夜的灯光和算盘声。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似乎都在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拉扯着他。
第三日傍晚,李将军再次来到他的房间。柳闻风的伤口已经结痂,行动无碍,只是左臂用力还有些不便。
“考虑得如何?”李将军开门见山。
柳闻风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渐沉的落日,沉默了很久。夕阳的余晖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暖金色,另半边却隐在屋内的阴影中。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李将军,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低,却清晰:“有劳将军,送我去长安。”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看似更安全、实则可能更复杂的路。不是屈服,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夜枭”的来历,需要积蓄力量,也需要……好好想一想,关于叶知秋,关于自己,关于未来。
李将军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明智之举。我会安排两名可靠的老兵,扮作行商,与你同行。路线已规划好,尽量避开官道和热闹城镇,虽绕些远,但更安全。明日一早出发。”
“多谢将军。”柳闻风抱拳行礼,这次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微微蹙眉。
李将军看着他,忽然道:“柳贤侄,”他换了称呼,语气也缓和了些,“江湖路远,人心险恶。你有傲骨,是好事,但过刚易折。叶知秋此人……心思深沉,行事莫测,你与他打交道,需多留个心眼。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他既肯为你提前布局,托付于我,至少此刻,他应无恶意。长安不比江南,更不比山庄,你好自为之。”
“晚辈谨记将军教诲。”柳闻风躬身应是。他能感受到这位李将军话语中的提醒和善意,尽管对方与叶知秋似乎相识,却并未一味偏袒。
当夜,柳闻风几乎无眠。他整理着自己简单的行囊——依旧是那把“凌寒”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个装着剩余银两和身份铁牌的钱袋。钱袋里的银子,距离五百两依旧遥远。而那块铁牌,此刻握在手中,仿佛更沉了。
第二天天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停在了营垒侧门。两名穿着普通棉布衣、面容朴实、眼神却精亮的老兵已经等在那里。李将军亲自将柳闻风送到车前,递给他一个扁平的包袱。
“里面有些散碎银两和铜钱,路上用。还有一份路引和一份荐书,到了长安,若去叶公子别院,可出示荐书。若另有打算,路引也能助你方便些。”李将军顿了顿,低声道,“记住,路上低调行事,非到万不得已,莫要显露武功,尤其是霸刀刀法。‘夜枭’耳目众多。”
“是,将军保重。”柳闻风郑重接过包袱,再次道谢,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了天策府的营垒,驶向晨雾弥漫的官道。柳闻风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渐渐远去的、肃穆的营垒,和营门前李将军挺拔如松的身影。
这一次,他不是负气出走,也不是茫然流浪,而是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一丝沉重的决绝,奔赴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长安,以及那个人的……别院。
车轮滚滚,碾过初冬微冻的土地,向着西北方向,那座天下之中、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巨大城池驶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凭着意气横冲直撞了。叶知秋的棋盘,家族的期望,神秘的“夜枭”,还有他自己那尚未厘清的心绪与道路,都如同这冬日的迷雾,层层笼罩在前方。
他摸了摸怀中冰冷的刀柄。
凌寒啊凌寒,这次,我们又要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