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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洛阳道上的刀与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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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镖局扬州分局坐落在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上,门脸不算特别气派,但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精神抖擞的趟子手,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
柳闻风按约前来,孙镖头果然在等他。简单地验看了柳闻风的刀(孙镖头看到“凌寒”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又问了几句出身来历。柳闻风只含糊说是北地来的,家道中落,出来闯荡,会些粗浅功夫。孙镖头似乎并不深究,江湖上谁还没点不愿提的过去?只要身手过硬,来历清白(至少表面清白),镖局便收。
签了份简单的契书,按了手印,柳闻风就算正式成了镇远镖局的一名临时趟子手。契书上写明,此趟去洛阳,保一趟药材,平安抵达后,酬金十二两,管吃住。若路遇险情,需听从号令,协力抗敌,伤亡自负。
十二两!柳闻风看着那个数字,心头热了一下。这比他预想的还多二两。刨去路上的花销,若能平安走完这一趟,至少能还上叶知秋……不,是还上那笔债的一部分。
他用力压下心头那点复杂情绪,将契书仔细折好,贴身收好。从现在起,他就是镖局的趟子手柳风了。
领了一套灰蓝色的粗布镖师服,一把制式的腰刀(比他自己的“凌寒”差远了,但胜在不显眼),柳闻风就算正式入伙。同行的还有另外五名趟子手,两个年纪稍长的镖师,以及孙镖头本人。算上他,一共九人,押着三辆装得满满当当、盖着油布的骡车。
货物确实是药材,柳闻风帮忙装车时闻到了浓烈的草药气味。孙镖头检查得很仔细,每辆车都亲自看过封条,又叮嘱了注意事项:走官道,遇城不入,尽量避开荒僻野店,夜里轮值守夜,不得饮酒。
第二日天未亮,镖队便出发了。柳闻风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负责照看第二辆骡车。起初的新鲜感很快被长途跋涉的枯燥和疲惫取代。官道尘土飞扬,日头毒辣,骡车走得慢,一天下来也赶不了多少路。同行的趟子手多是老江湖,一路上插科打诨,讲些荤素不忌的江湖传闻,柳闻风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被问到,便含糊应付过去。
他不太会跟这些人打交道。在霸刀山庄,他是备受瞩目的小公子,人人捧着他;跟着叶知秋,他虽然别扭,但叶知秋与他相处时,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距离感和……教导意味?而在这里,他只是个新人“柳风”,需要努力融入,学着说粗话,学着大口啃干粮,学着在臭烘烘的大通铺上倒头就睡。
很累,很不适应,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种踏实的疲乏。靠自己的力气和本事挣饭吃,虽然辛苦,但腰杆是直的。
只是夜深人静,轮到他守夜,看着篝火噼啪作响,听着同伴起伏的鼾声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听澜”小院那张干净柔软的床,想起陈伯准备的精致点心,想起叶知秋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墨香与冷泉气息。
他猛地摇摇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怀念甩开。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走了四五日,进入了河南地界。地势渐高,道路也不如江南平坦。这日午后,镖队正行经一段两山夹峙的官道,两侧林木茂密,山势险峻。孙镖头明显警惕起来,喝令队伍加快速度,尽量拉开车距。
柳闻风也提起了精神,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习武多年,对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此刻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凝滞。
果然,就在车队即将穿过最狭窄的一段隘口时,前方道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棵碗口粗的断树,拦住了去路。
“吁——”孙镖头勒住马,抬手示意整个车队停下,脸色沉了下来。“抄家伙!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侧山林中唿哨声四起,二三十个手持刀棍、面蒙黑巾的汉子呼啦啦冲了出来,迅速将镖队围在了中间。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狞笑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识相的,把货物和钱财留下,饶你们不死!”
山贼!
柳闻风心头一紧,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劫道的匪徒。人数是他们的三倍还多,地形又不利。他下意识地看向孙镖头。
孙镖头倒是镇定,在马上一抱拳:“诸位好汉,我们是镇远镖局的,押的只是些不值钱的药材,孝敬诸位好汉买酒喝。”说着,对旁边一个镖师使了个眼色。那镖师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扔了过去。
独眼壮汉接住钱袋掂了掂,啐了一口:“呸!打发叫花子呢?爷们儿今天胃口大,要的就是你们这三车货!兄弟们,上!除了拉车的牲口,一个不留!”
眼见交涉破裂,孙镖头不再废话,拔出腰间朴刀,大喝一声:“结阵!护住车辆!”
镖师和趟子手们立刻行动起来,以三辆骡车为依托,背靠背结成一个简单的圆阵,将车夫护在中间。柳闻风被安排守在第二辆车的侧面,与他搭档的是一个叫“老吴”的中年趟子手,使一把短柄斧。
山贼们嚎叫着冲了上来。兵器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柳闻风一开始有些紧张,握着刀的手心出汗。但当第一个山贼挥舞着柴刀朝他砍来时,霸刀山庄多年严苛训练的本能瞬间被激发。他侧身避过,手中腰刀顺势一撩,格开对方兵器,刀柄下沉,狠狠撞在那山贼的肋下,对方痛呼一声倒退。旁边的老吴趁机一斧子劈在对方肩头,将其撂倒。
初战告捷,柳闻风信心大增。他不再犹豫,刀法展开,虽用的是不趁手的普通腰刀,但霸刀刀法那股刚猛凌厉、大开大合的气势仍在。他不敢用柳家嫡传的杀招,只以最基础的劈、砍、撩、扫应对,仗着身法和力量的优势,左冲右突,竟接连放倒了三四个山贼。
孙镖头那边压力最大,独眼壮汉显然是个硬茬子,鬼头大刀势大力沉,孙镖头一把朴刀舞得密不透风,却也仅能勉强抵挡。另一个镖师也被两个山贼头目缠住,险象环生。趟子手们虽然奋力抵抗,但人数劣势太大,已经有人挂了彩,阵型开始松动。
“老吴,护住这边!”柳闻风见侧面压力稍减,对老吴喊了一声,脚下发力,朝着孙镖头那边的战团冲去。他看出孙镖头快要支撑不住了。
“小子,找死!”一个山贼见他脱离车阵,狞笑着挥刀从侧面砍来。柳闻风不闪不避,腰刀斜劈,用的是霸刀刀法中一招,虽无内力灌注,但速度和力量远非寻常山贼可比。“铛”的一声脆响,那山贼的刀被磕飞,人也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柳闻风顺势一脚将他踹翻。
就这么一耽搁,孙镖头那边已岌岌可危,独眼壮汉一刀震开他的朴刀,另一刀直劈他面门!孙镖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毙命刀下!
千钧一发之际,柳闻风来不及多想,左手猛地从背后拔出一直未用的“凌寒”,连鞘带刀,如同掷出标枪一般,灌注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独眼壮汉持刀的手腕!
“啪!”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独眼壮汉惨叫一声,鬼头大刀脱手飞出。柳闻风人随刀至,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住手!”柳闻风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山贼都愣住了,看着他们头领被一个半大少年用刀架着脖子,手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放开我们老大!”有山贼喊道,却不敢上前。
孙镖头喘着粗气,趁机退后两步,看向柳闻风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复杂。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看着还有些生涩的年轻人,身手竟如此了得,关键时刻如此果决。
柳闻风不去看孙镖头,只盯着独眼壮汉,刀锋微微用力,在他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让你的人,滚。”
独眼壮汉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刀刃和少年眼中冰冷的杀意(其实是强装的),哪里还敢硬气,忙不迭地嘶声道:“撤……都撤!快滚!”
山贼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慢慢后退,搀扶起受伤的同伴,连同那个断了手腕的独眼头目,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直到山贼的身影彻底消失,柳闻风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手臂微微发抖。他收回腰刀,将“凌寒”重新背好。刚才情急之下用了“凌寒”,虽然没出鞘,但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认出。幸好,在场的人似乎都没太注意他那把用布裹着的刀,注意力都在他制住匪首的果敢上。
“柳……柳兄弟!”孙镖头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激动和后怕,“好小子!真有你的!今天要不是你,咱们这趟镖,还有兄弟们,恐怕都得折在这里!”
其他镖师和趟子手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眼神里都带上了敬佩和感激。老吴更是咧着嘴笑道:“柳兄弟,深藏不露啊!刚才那一下,漂亮!”
柳闻风被众人围着,有些不自在地摇摇头:“孙镖头过奖了,大家都没事就好。”
清点下来,镖队这边两人受了轻伤,山贼那边留下了七八个受伤的,还有两具尸体。孙镖头指挥着众人将尸体拖到路边草丛简单掩埋,又将受伤的山贼草草包扎后扔在路边不管,便催促着车队尽快清理路障,离开这是非之地。
重新上路后,气氛明显不同了。原本对柳闻风这个新人有些疏离的同伴,现在看他的眼神都热络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孙镖头更是将他叫到身边,详细问了刚才交手的情况,对他应对之果断、出手之精准赞不绝口。
“柳兄弟,你这身手,可不是‘粗浅功夫’啊。”孙镖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刚才那一下掷刀,时机、力道、准头,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使不出来。还有你那刀法路数……刚猛得很,不像是寻常江湖把式。”
柳闻风心里一紧,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家里以前是开武馆的,跟着父兄胡乱学过几年,让孙镖头见笑了。”
孙镖头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不管以前如何,今天你救了咱们镖局上下,这份情,我孙某人记下了。这趟镖的酬金,我做主,给你加到二十两!以后在镖局,有我老孙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柳兄弟!”
二十两!柳闻风眼睛一亮,这比他预想的又多了许多!离还清那五百两,似乎又近了一步。
“多谢孙镖头!”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然而,喜悦之余,一丝疑虑却悄然浮上心头。刚才那伙山贼,出现的时机、地点,还有那不顾一切要劫“药材”的架势,真的只是普通的剪径毛贼吗?尤其是那个独眼头目,身手不弱,不像是一般的乌合之众。而且,他们似乎……特别针对这三车货物?
他没有证据,只是直觉有些不对劲。
接下来的路程,孙镖头更加谨慎,日夜兼程,终于有惊无险地将货物押送到了洛阳城内的指定货栈。交接完毕,拿到镖银,孙镖头果然守信,当场将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交给了柳闻风,还额外多给了二两,说是给他压惊。
沉甸甸的银子入手,柳闻风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他凭自己的本事,真正挣到的第一笔钱。虽然过程凶险,但那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是之前任何感受都无法比拟的。
孙镖头极力挽留他在洛阳分局多待些时日,甚至暗示可以提拔他做正式的镖师。但柳闻风婉拒了。他说自己还想四处走走看看。孙镖头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强留,只是再三叮嘱,若以后想回来,镇远镖局随时欢迎,又塞给他一张盖着分局印信的名帖,说在河南地界,遇到麻烦或许能有点用。
柳闻风收下名帖和银子,与众人告别,独自一人走出了镖局。洛阳城繁华喧嚣,人流如织,他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
怀里揣着二十二两银子,距离五百两,还很遥远。接下来,该去哪里?继续走镖?还是找别的活计?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热闹的市集。突然,他在一个售卖各地杂货的摊子前,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一块乌沉沉、半个巴掌大的铁牌,正中一个古朴的“柳”字。
他的身份铁牌!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心头剧震,几步冲上前,抓起那块铁牌仔细查看。没错,正是他当初蹲在拱宸桥头摆在地上的那块!边缘的磨损,那个“柳”字的刻痕,都一模一样!
“老板,这块铁牌哪来的?”柳闻风强压着激动和疑惑,问摊主。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客官好眼力,这玩意儿是个稀罕物,看着像是个信物。前两天,一个穿着讲究、脸色不怎么好的年轻公子卖给我的,说是在江南捡的,换了二钱银子。”
年轻公子?脸色不好?在江南捡的?
柳闻风脑中轰然一响。
是叶知秋!一定是他!他什么时候捡到的?是那天在拱宸桥头自己离开后吗?他捡到了,却没有还给自己,而是……卖掉了?还只卖了二钱银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被羞辱的刺痛,猛地窜上柳闻风的心头。他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铁牌,指节发白。
叶知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