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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独行的刀 ...

  •   离开扬州城门的官道,柳闻风走了很久。他脚步迈得极大,仿佛要将身后那座城市、那辆马车、那个人,彻底甩开。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絮,又酸又胀,堵得他喘不过气,眼眶也一阵阵发热。他死死咬着牙,梗着脖子,不让那点不争气的湿意漫上来。
      凭什么?他凭什么那样说他?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反驳:他说错了吗?
      是的,他是逃家了。是的,他接受了那五百两,接受了庇护和食物。他跟着叶知秋,见识了所谓的“江湖”不仅仅是刀光剑影,更是人心鬼蜮、利益交织。他以为自己能秉持心中的“道”,可当真正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牵扯众多的“现实”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道”是如此单薄、如此无力,甚至……如此幼稚。
      叶知秋或许手段不那么光彩,可他解决了麻烦,护住了货物,甚至还“顺便”帮了那个急需药材的韩巡检一把。而自己呢?除了站在他身后虚张声势,除了最后一番自以为是的指责和负气离开,还做了什么?
      不,他没有错!柳闻风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动摇的念头。走私就是走私,无论披着什么外衣!与朝廷不清不楚,利用关系威逼利诱,就是不对!父亲说过,习武之人,心正才能刀正。叶知秋那样的人,心术已偏!
      可……心正,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如果那批“海路图纸”真的对朝廷水师有用,叶知秋不走私,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倭寇的船横行海上?规矩之内,真的能做成所有事吗?
      脑子里的念头像两股激流,反复冲撞,搅得他头痛欲裂。他干脆不再去想,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走。去哪里?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怀里的“凌寒”刀沉甸甸地压着胸口,提醒着他背负的“债务”和此刻的孑然一身。
      暮色四合时,他终于感到了疲惫和饥饿。从昨夜到今天,几乎水米未进,又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情绪波动,体力早已透支。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偏离了官道,走进了一片荒僻的丘陵地带。远处有几缕炊烟,依稀是个小村落。
      摸了摸怀里,锦囊还在。叶知秋预支的二十两,他只用了很少一点,大部分还在。这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却也更加五味杂陈。这些钱,还是叶知秋的。
      他走向那个小村落,在一户看着还算齐整的人家门外,踌躇了片刻,终于抬手叩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警惕地打量着他这个衣衫虽已换过但风尘仆仆、还带着刀的陌生人。
      “阿婆,”柳闻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我路过此地,错过了宿头,可否借宿一晚?我……我给钱。”说着,他掏出了一小块碎银。
      老妇人看了看他年轻但难掩憔悴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和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西厢柴房空着,不嫌弃就住一晚。钱就不必了,看你也像是落了难。”
      “多谢阿婆。”柳闻风心中一暖,将银子硬塞到老妇人手里,跟着她进了简陋的院子。
      柴房里堆着些杂物,老妇人简单收拾出一块地方,铺了些干草,又给他端来一碗稀粥和两个粗面饼子。粥很稀,饼子很硬,但柳闻风吃得异常香甜。他想起在“听澜”小院,陈伯准备的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也精细可口。不过短短月余,竟有些恍如隔世。
      夜里,他躺在硬邦邦的干草上,听着院子里偶尔的虫鸣,怀里抱着刀,久久无法入睡。这里没有叶知秋书房透出的暖黄灯光,没有他翻动账册的细微声响,也没有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墨香的气息。只有陌生的黑暗和寂静。
      他忽然意识到,过去那一个多月,虽然别扭、警惕、时有不满,但他竟已习惯了叶知秋的存在。习惯了他安排一切,习惯了他走在前面,习惯了那种被“算计”着、却也隐隐被保护着的奇异感觉。
      而现在,他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日,柳闻风漫无目的地在扬州附近游荡。他不敢进城,怕遇到叶知秋的人,也怕遇到可能认识他的霸刀山庄耳目。他靠着叶知秋预支的银钱,在乡野村镇间穿行,饿了就买些干粮或寻个农家借宿,渴了就喝山泉溪水。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银钱花出去的速度有多快。住宿、吃饭、偶尔补充些必需品,那二十两银子,肉眼可见地减少。他也尝试过找点活计,但他除了练刀,什么手艺都不会。去镇上想找个护院或者镖局的临时活,人家看他年纪轻轻,又无引荐,大多摇头拒绝。有一次,一个粮店的掌柜看他力气大,让他帮忙扛了半天麻袋,最后只给了他五个铜板,还抱怨他手脚不够利索。
      五个铜板,只够买两个最便宜的胡饼。柳闻风捏着那几枚带着汗渍的铜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这就是“自力更生”吗?
      他想起叶知秋说的:“你以为你霸刀山庄的用度开销,都是大风刮来的?”
      或许,叶知秋说的,不全错。
      但他依然无法认同叶知秋的做法。他宁可这样艰难地、笨拙地摸索,也不愿再回到那种充满算计和灰色地带的“庇护”之下。
      一日午后,他途经一个小镇外的土地庙,听到庙里有打斗和喝骂声。走近一看,只见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在围殴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乞丐,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说老乞丐偷了他们的东西。
      老乞丐抱着头,哀声求饶,声音凄惨。
      柳闻风血往头上涌,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住手!”
      那几个地痞一愣,回头见是个孤身一人的年轻小子,虽带着刀,但衣衫普通,面有风尘,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顿时嗤笑起来:“哪来的毛头小子,多管闲事?滚开!”
      “光天化日,欺辱老人,还有王法吗?”柳闻风怒道。
      “王法?在这地界儿,老子就是王法!”为首一个疤脸汉子狞笑着逼近,“小子,想逞英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疤脸汉子一拳就朝柳闻风面门捣来,势大力沉,竟是练过几手的。
      若是以前在霸刀山庄,或者跟着叶知秋的时候,柳闻风或许会顾忌很多。但此刻,连日来的憋闷、委屈、对前路的迷茫,混杂着对这恃强凌弱行径的愤怒,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侧身避过拳头,左手顺势一带,右手手肘已经狠狠撞在对方肋下!
      “嗷!”疤脸汉子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另外几人见状,呼喝着一起扑上。柳闻风没有拔刀,只以拳脚应对。霸刀山庄的武功本就刚猛凌厉,即便是拳脚功夫,也自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这几个地痞不过是些只会欺负弱小的乌合之众,如何是他的对手?不过几个照面,便被打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
      “滚!”柳闻风喝道。
      那几个地痞连滚爬爬地逃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柳闻风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那股郁气似乎散了些。他转身去看那老乞丐:“老人家,你没事吧?”
      老乞丐颤巍巍地爬起来,脸上身上都是尘土和淤青,连连作揖:“多谢小侠士,多谢小侠士救命之恩!老朽……老朽没偷他们东西,是他们想抢老朽今天讨来的几个铜板……”
      柳闻风看着他破旧的衣衫和惶恐的眼神,心中一酸。他摸了摸怀里,还剩最后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他犹豫了一下,将大部分铜钱掏出来,塞到老乞丐手里:“老人家,拿着去看个郎中,买点吃的。”
      老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
      柳闻风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只剩下最后一点碎银的钱袋,苦笑了一下。行侠仗义,果然是要成本的。
      他正打算离开,土地庙破旧的门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是个穿着灰色短打、面容精悍、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腰间挎着一把朴刀。他上下打量着柳闻风,抱拳道:“小兄弟好身手。不知师承何处?”
      柳闻风警惕地看着他:“阁下是?”
      “在下姓孙,是前面‘镇远镖局’扬州分局的镖头。”灰衣汉子道,“方才路过,见小兄弟路见不平,身手利落,根底扎实,起了爱才之心。不知小兄弟眼下可有着落?若无去处,不如来我们镖局试试?正缺些年轻力壮、手脚功夫好的趟子手。”
      镖局?趟子手?
      柳闻风心中一动。这似乎是个正经去处,靠力气和武功吃饭,虽不如叶知秋那里“清闲”,却也光明正大。最重要的是,能赚钱,能还债,能……独立。
      他几乎就要点头答应。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镖局走南闯北,消息灵通,若是被霸刀山庄或叶知秋查到踪迹……
      孙镖头见他犹豫,笑道:“小兄弟不必顾虑。我们镇远镖局在江湖上也是有名号的,待遇从优,按趟计酬,绝不亏待。我看小兄弟是个实诚人,若是愿意,明日便可来城西分局寻我。”说着,他报了个地址,又补充道,“对了,过两日恰好有一趟去洛阳的镖,是保一批药材,不算太扎眼,路程也熟,正适合新人跟着历练。酬金嘛,走完这一趟,少说也有十两银子。”
      十两!柳闻风眼睛亮了亮。这比他扛麻袋、甚至比叶知秋预支的“工钱”都要多得多。走一趟镖,就能还上一大笔!
      “好!”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多谢孙镖头赏识。我……姓柳,单名一个‘风’字。明日我便去分局寻您。”
      “爽快!”孙镖头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明日见,柳兄弟。”
      看着孙镖头离去的背影,柳闻风握紧了拳。镖局,走镖。这才是他想象中的江湖生活吧?凭本事吃饭,押镖护货,虽也有风险,但总好过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他摸了摸怀里的刀。凌寒,这次,真的要陪我闯一闯了。

      与此同时,扬州城郊那处坞堡内。
      叶知秋并未如他所说立刻返回杭州。他站在临河的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点点渔火,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由信鸽传来的密函,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
      陈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公子,王班头那边传话,韩巡检已经行文,货物明日一早即可放行。另外……柳公子离开后,沿着官道走了约十里,转入东边丘陵,最后在李家集附近失去了踪迹。我们的人还在暗中查找,但不敢大张旗鼓,怕惊动旁人。”
      叶知秋“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函的边缘。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知道了。货物按原计划运走。柳闻风那边……不必再跟了。”
      陈伯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既然选了离开,就该自己走他的路。”叶知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把我们在扬州的人手撤回来。另外,给杭州去信,让留心一下最近有没有霸刀山庄的人在江南活动,尤其是打听年轻子弟下落的。若有,不必阻拦,但也无需主动告知。”
      “是。”陈伯应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那柳公子欠的五百两……”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一笔烂账而已。不必再提。”
      陈伯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叶知秋走到书桌旁,将那份密函凑近灯烛,火焰很快吞噬了纸张,化作几片灰烬飘落。他望着那跳跃的火苗,眼前却仿佛又闪过桥头那个梗着脖子喊“三百两”的倔强身影,闪过他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闪过他站在自己身后警惕戒备的模样,也闪过最后马车里那双通红的、充满愤怒和受伤的眼睛。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道不同吗?
      或许吧。
      只是这江湖路远,那小子又那般天真执拗,一把刀,一点微末银钱,能走多远?
      他想起柳闻风演练刀法时那沉稳凝练的气势。是个好苗子,可惜……
      窗外,夜风拂过河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叶知秋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惯常的清明冷静。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给杭州的下一份指令。那些微澜的情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是落笔的力道,似乎比平时更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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