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计划》洛戴戴

7、降雨（一）

　　阿卡兰学院主楼的灯此刻还亮着，学校辩论队的训练刚刚结束，学生们陆续从报告厅往外走，三三两两，吵吵闹闹。

　　“我跟你说，安宴，我们这次只是被邀请回来作为辩论队的指导老师，你要是再这么爱抢话，我会在下一次训练的时候强制关掉你的麦。”
　　顾晋言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甩，作为外交系兼修星际法的优秀前辈，他的专业素养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解决这个问题刻不容缓。

　　“你舍得吗？”徐子安晏双手枕在脑后，倒着走路，“你舍得放弃我这么优秀的辩论队领队吗？我可是阿卡兰政交院下一代的未来之光耶。”

　　顾晋言一愣，“谁给你取的这个外号？”

　　徐子安晏嘿嘿一笑，“就是你啊，我曾经——亲爱的辩论队队长。”

　　顾晋言立刻辩驳，“我什么时候……”

　　“上次你作为见习议员跟蓝带生态研究所那边就边界线排查问题的视频连线结束以后，你说——”
　　徐子安晏清了清嗓子，模仿得惟妙惟肖。
　　“小晏这个家伙，要是以后少说两句骚话，把脑子全用在正事上，外交系统的下一代未来之光就是他。”

　　“那天我在之声的办公室里哦。”他满脸都是戏谑的笑。

　　顾晋言：……

　　他沉默两秒，认命般的扶额，“好，算我说过。”

　　“看吧。”徐子安晏得意，“你亲口承认的，录音什么的要不要也给你发一份备份？”

　　“等等，你居然还录音了？”顾晋言一脸难以置信。

　　“作为一个合格的外交官，”徐子安晏一本正经，“所有日后可以拿来威胁上级的素材，都应该妥善保存。”

　　走在前头的骆央央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样对晋言真的好吗？”

　　“没关系。”顾晋言装作很淡定的模样，“我只会是他辩论生涯中的一位无名的过客。”

　　“哇，你们两个可不可以别当着我面这么感慨人生。”徐子安晏哼哼道，“我还很年轻的好吗，才刚刚成为联盟最年轻的外交官，你们不要把我说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去灰域里殉职一样。”

　　他话一出口，几个人同时顿住了一瞬。

　　空气里短暂的掠过一点难以察觉的停顿，大静默之后，任何和灰域有关的词汇都隐隐约约透着一股不祥的色彩。

　　“咳。”顾晋言很快打破沉默，“谁敢让你去殉职，联盟还指望你以后去别的星球上忽悠——嗯，感化对方的外交部长呢。”

　　“那当然。”徐子安晏立刻接上，明亮的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一想到未来星际和平的重任都压在我肩上，我就想多吃一点夜宵补补脑。”

　　“你真是什么理由都能绕回吃夜宵上。”骆央央吐槽。

　　“那是，”徐子安晏点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他们说说笑笑的走出主楼，校园里夜风扑面，远远的能看见一盏盏排过去的路灯。

　　顾晋言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一份报告要改，先不陪你们去吃夜宵了。”

　　“哎——”徐子安晏伸手试图抓住他，“老顾，你太不近人情了。”

　　“谁叫你前天把我的ppt模板全改成了粉色。”顾晋言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被议会那边视频会议调侃了多久吗？”

　　徐子安晏尴尬的笑了一声，“我只是想测试一下好不好用，不小心忘记改回来了……”

　　骆央央问，“测试那个能做什么？粉色的话倒是蛮适合用来做求婚流程的……”

　　徐子安晏的耳根子微微泛红。

　　几个人在学院广场分道扬镳。骆央央要回生科楼那边，顺便帮她的新导师送一份实验记录，顾晋言往行政楼方向去，留下徐子安晏一个人，脚步漫无目的的在学校里瞎溜达。

　　他本来是没有什么明确目的地的，只是习惯性的不想那么早回宿舍。

　　走着走着，他在某个拐角停下脚。

　　因为他看见前面那条路的尽头，实验楼侧门的照明灯下，有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那里，低头在看终端，白色的光打在对方身上，拉出一道冷静的轮廓。

　　不用看脸，他也知道那是谁。

　　梁之声。

　　他的身体先大脑一步行动，已经迈步过去了。

　　“梁老师——”

　　声音喊出口的瞬间，他又很想打自己一巴掌，叫什么梁老师，这也太生疏了。

　　梁之声抬头，他注意力本来全在数据上，视线抬起来的时候难免有点不适应灯光，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清是谁后，那双眸子里的色彩轻微的闪了一下。

　　“安晏？”他问，“还没回宿舍？”

　　“啊，嗯。”徐子安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训练刚结束，送他们走完，就顺便散散步。”

　　“这么晚了。”梁之声说，“注意休息。”

　　“你也要注意啊。”徐子安晏迅速说道，“又在加班吗？”

　　“只是顺路来看一下学院图书馆之前保存的历史数据。”梁之声道，“研究所那边最近要写一份报告。”

　　“你这样迟早要被列入过劳高危人群。”徐子安晏边说边往他身边凑，目光瞄了一眼对方终端上的界面，一堆密密麻麻的曲线。

　　“是法夫纳灰域的监测记录。”梁之声和他讲。

　　徐子安晏哦了一声，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懂，他很诚实的承认，“我只看得懂上面写着伽马区。”

　　“已经很好了。”梁之声评价。

　　“那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艳丽些的界面？”徐子安晏认真建议，“比如说把每条曲线改成不同颜色，中间再加几只小动物图案。”

　　“这是科研报告，不是儿童绘本。”梁之声拒绝。

　　“儿童绘本怎么了，”徐子安晏不服，“儿童绘本也可以作为科学读物，不信我下次画一本给你看，叫《小树和它的碳排放》。”

　　梁之声：……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沉默了两秒，“那你最好在扉页注明，本书建议阅读年龄，身体与心理年龄八岁以下。我会亲自帮你送到齐无想的办公桌上，他最近正愁没有反面教材给学生做认知评估。”

　　“严谨！”徐子安晏眼睛一亮，飞速的打了个响指，“连目标读者都帮我选好了，学长你不来做出版真是行业损失。”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梁之声的视线从终端上移开一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顾晋言和骆央央有事走了，嘿，你说巧不巧，我刚刚路过贩卖机，买了两杯热可可。”
　　徐子安晏赶紧把背后藏着的纸袋举出来，“低糖版安全配比，你不会拒绝的一杯夜间饮品。”

　　梁之声接过热可可，掌心覆在杯壁上，瞬间暖和，“你什么时候……”

　　“好吧，其实我刚在对面纠结了一小会儿要不要过来找你。”徐子安晏如实回答，“毕竟我已经这么忙了，你应该更忙一点才对。”

　　“……”梁之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徐子安晏继续说，“嘿嘿，我只是觉得既然你都这么忙了，那就顺手给你带杯热的，以表学弟对学长的关心。”
　　他满眼期待的望着对方，“你肯定不会拒绝的，对吗？”

　　“嗯。”梁之声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手写字——喝了这杯保证能在实验里多活几个小时。

　　“……”他无声的抬头。

　　“这是善意的祝福。”徐子安晏一本正经的解释，“你别往坏处想。”

　　“谢谢。”梁之声认真的说。

　　徐子安晏被这句“谢谢”撞得心口一阵乱跳，他突然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对了，梁——之声。”

　　他极少在面对面的时候这样直呼其名，一叫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

　　梁之声也停了半秒，“嗯？”

　　“我……”徐子安晏感觉手心冒汗，他的脑子在飞快的运转，认真思考着，此刻月色尚好，现在告白就算被拒绝了应该也不会死得太难看。

　　“其实我——”他刚说了一个字，手里的便携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标着五颗星，开头被标红，代表了任务十分着急。

　　【紧急任务调度：外交部特别行动】
　　【等级：★★★★★】
　　【外交部调停组成员徐子安晏，请于明日七点前抵达集合点。】

　　梁之声和他同时低头，看到了那行醒目的红字。

　　“新任务？”梁之声问道。

　　“嗯。”徐子安晏看完通知，沉默了两秒，笑容很快又挂了回来，“看样子，今晚不能约你一起吃宵夜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七点前集合。”
　　“任务多久？”
　　“通知里没写，还不清楚。”

　　梁之声沉默了。

　　“放心啦。”徐子安晏主动开脱，“只是例行调停，最危险的部分都是前线队伍负责，我们只负责跟当地代表聊聊天喝喝茶……”

　　他顿了顿，自觉有点心虚，“……顺便劝他们不要再炸彼此的粮仓。”

　　梁之声：……

　　“真的不危险，我发誓。”徐子安晏赶紧举起手，“我会小心的。”

　　梁之声没有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之类的话，他只问了一句，“那任务结束后……”

　　“回来找你一起喝热可可。”徐子安晏脱口而出。

　　说出口那一瞬间，徐子安晏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咚的一声炸开，梁之声看了他一眼，夜风把两人之间的温度吹得有点不真实。

　　“好。”梁之声笑着说，“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