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计划》洛戴戴

8、降雨（二）

　　徐子安晏失踪那天，蓝带生态圈下了一场时间很长的雨，断断续续，淅淅沥沥，让人心生烦躁。

　　接近晚上八点时，梁之声刚把各区监测塔传回来的当天记录整理完，然后存档备份，发送给了总服务器。他做完这一切，按照惯常的流程把终端调成勿扰模式，不打算再看任何工作消息。

　　但勿扰模式打开的前一秒，终端还是震了一下，系统把这条推送自动归类为高优先级通知，在他摁下关闭之前，跳了出来。

　　梁之声原本已经站起身，准备去给自己倒一杯热水，听见震动又坐了回去，抬手点开。

　　想象中会出现的，应该是任务结束后简短的报平安，何演昨天告诉他，边界线调停的任务已经在三天前就已经结束，除却收尾工作，他算了算时间，也该到徐子安晏返程的日子了。

　　出现在屏幕最上方的消息，却是另一条。

　　【星际联盟外交部/联盟防卫军调查局联合通告】

　　冷冰冰的官方抬头下，是一段不加任何感情的措辞。

　　【关于边界线特别行动组个别成员失联情况的说明】
　　星纪历486年6月21日，在执行例行调停任务期间，外交部调停组成员徐子安晏在返回途中于俄尔甫斯灰域边缘线处，与前线指挥中心失去联系。经多方核实，目前判断为“失联状态”，但尚无确切证据表明其已经遇难。
　　联盟已启动紧急搜索程序，并调动相关单位在周边区域进行全面排查。为避免不实传言引发不必要恐慌，请各方以本通告为准，不信谣、不传谣。后续进展将由星际联盟外交部与联盟防卫军调查局统一发布。
　　协同单位：
　　黑塔安全局
　　星际联盟外交部
　　联盟防卫军调查局
　　星纪历486年6月23日

　　梁之声盯着那句“尚无确切证据表明其已经遇难”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识别不到操作，自动调暗亮度。

　　为什么？

　　联盟下派的任务不是星系边界线调停吗？

　　为什么会牵扯到灰域？

　　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却像是悲鸣，梁之声像是卡在某个数据进程里，思维还在试图运转，神经却被提前摁下了暂停。

　　终端下方的消息栏里，有一个置顶对话框，那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天前。

　　徐子安晏：梁老师，你说如果我这次回来，带了一整麻袋的问题去敲你门，你会不会把我连问题一起丢进门口的池塘里？

　　梁之声开玩笑似得给他回了一个“放心吧，一定会。”，得到了对方发来的一个大哭的表情包，自此之后，这条信息框仿若石沉大海，再没得到任何回应。

　　梁之声把这条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他几乎是面无表情的给监测中心草拟了一封申请邮件，请求登记调取俄尔甫斯灰域边缘线处近期一切环境异常记录。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几乎要握不住鼠标。一种迟来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蔓延，仿佛冻住了他的四肢。他试图在脑海中调用那些严谨的逻辑链条来应对这则消息，却只得到一片嘈杂的空白。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师兄？”

　　叩门声忽然响了三下，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骆央央探头进来，“看你的屋子亮着灯，你还没走啊？外面下雨了，我顺路来看看你要不要伞……”

　　她的声音在看到梁之声惨白的脸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蓝带生态研究所和阿卡兰学院关系密切，学院的通知系统和研究所内部同步，通告发出来没几分钟，研究所内部人员，教师和学生那边都已经开始疯传，骆央央原本想假装自己没看见，至少能在梁之声面前装傻一会儿。

　　现在装不下去了。

　　“……师兄。”她轻声喊。

　　梁之声没有抬头，“你先回去吧。”

　　“……”

　　“雨不算大。”他补了一句，“但还是要注意路滑。”

　　这话放在平时听起来没什么，但在这一刻听起来实在太不对劲。

　　骆央央知道，一个人越平静，就意味着他把所有的风暴都压进了骨头里，等到压不住的那一刻，便是彻底的崩毁。

　　“师兄。”她深吸一口气，“我可以不回去吗？”

　　梁之声转头看她。

　　“我可以帮你调数据，帮你写申请……”骆央央非常认真，“总之，我现在心情也非常不好，非常想加班。”

　　梁之声沉默了两秒，他知道骆央央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借口其实是想在这陪他，他最终没有再赶她走，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先去调一下明天例会要用的数据。”

　　“好。”骆央央立即转身冲向自己工位，动作快得像只兔子。

　　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和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梁之声静静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玻璃上凝成一串串水痕，下一秒，他手里的终端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官方通告，是研究所内部紧急频道跳出的提醒。

　　【俄尔甫斯灰域异常监测项目组临时会议通知：因相关区域边缘线处出现特殊事件，总部要求各研究所同步调取有关俄尔甫斯灰域的所有异常记录，以备联盟防卫军调查局与黑塔安全局调阅。】

　　紧接着，工作群里像炸开了一样。

　　沈恩远：谁看见通告了？
　　研究员小刘：我我我，外交部那边发的，还有所里的紧急通告，吓死我了
　　研究员小方：所以那条消息是真的？
　　何演：刚从外勤回来，大家先冷静。
　　沈恩远：何演，我冷静不了一点，这可是老徐！
　　骆央央：你们能不能少说点
　　骆央央：梁老师在办公室

　　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顶端跳出一条艾特所有人的消息。

　　梁之声：各位。@所有人
　　梁之声：本次事件涉及俄尔甫斯灰域，关于此区域最近一个月的全部异常数据，今晚零点前整理完毕，提交到共享服务器。
　　梁之声：辛苦了。

　　最后一句话发出来，群里瞬间刷出一排“收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落在窗户上，被挡在了玻璃外。

　　梁之声强迫自己专注在屏幕上，数据一条条滚过去、被拎出来、被标记、被放入新的模型。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感觉一阵眩晕，眼前浮现的画面突然变成了那天实验楼侧门下的灯光，徐子安晏笑嘻嘻的把热可可往他手里递，“你肯定不会拒绝的，对吗？”

　　梁之声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画面压回去。

　　可压不住，他的身体器官似乎开始失控，越是想强迫自己冷静，它们就越清晰，他的目光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梁之声用力的喘着气，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甚至连停下来呼吸一口气的资格都没有，窗外雷声在远处滚过，雨幕被风往一侧刮开，像一道被强行撕裂的缝。

　　徐子安晏。

　　你福大命大。不可能死的对不对。

　　他反复的想着，手边的终端滴滴的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顾晋言。

　　梁之声重新睁开眼，目光里所有迟疑和慌乱都在那一瞬间沉进深处，只剩下一层冷冷的光，他点开新的数据调用指令，把俄尔甫斯灰域监测中近三个月的气候与地理模型也全部调取出来。另一只手拿起终端，摁下接听键。

　　“喂，晋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顾晋言明显压低了的声音，背景里隐隐约约能听到电子女声的提示音，显然他也还在办公室。

　　“之声，我现在在艾尔菲斯，刚刚结束委员会议。”顾晋言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奔主题，“通告我看到了。

　　“嗯。”梁之声应了一声，视线仍牢牢锁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上。

　　艾尔菲斯，一颗被称为星海仲裁庭的银白色星球，是星际联盟议会大厦的所在地，它并不是自然形成的天体，一半的地构由特殊的钢筋材料建造，悬浮在三条主要跃迁航道的交汇处。

　　“我能得到内部渠道的消息，会比公开通告会详细很多。”顾晋言的语速不快，似乎也在斟酌，“目前能确定的是，涉事区域并非只在边缘线处，或许涉及到俄尔甫斯灰域红线区内部，甚至牵扯到三不管地带……”
　　“信号是在返程途中突然中断的，不是渐进衰减，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这不是一个好的前提。”

　　“我知道。”梁之声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我会申请调取失联坐标附近所有的环境监测数据。”

　　“联盟搜索队已经出发了。我这边也会动用所有能动的非公开渠道，尝试获取黑塔局和军方的行动简报。”顾晋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小晏不仅是我很看好的后辈，也是我重要的朋友。于公于私，这件事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之声，我知道你现在……但别一个人硬扛。数据分析你擅长，但情报和上层脉络，交给我。有任何发现，我们及时互通有无。”

　　“谢谢。”梁之声低声说，这两个字比平时沉重许多。

　　“客气话就不必了。”顾晋言干脆的打断，“保持通讯畅通，等我消息，你也要注意休息，现在倒下去，对找到他没有任何帮助。”

　　通讯结束。

　　梁之声慢慢放下终端，目光却仍盯着屏幕目不转睛。

　　他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条线索能把那个人带回来，他都会抓住。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梁之声用力的咬住了自己拇指的指肚。

　　“安晏。”

　　他轻声念着。

　　“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