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计划》洛戴戴

3、洛宴斯（三）

　　会议休息时，很多老师围过去和新来的讲师们寒暄，政交学院的老师们尤其热情。

　　“联盟那边太客气了，居然愿意放一个这么年轻帅气的老师来我们这里带课。”

　　“哪里。”洛宴斯笑着，语气谦虚，“是我很荣幸。”

　　“以后要多交流呀。”老师们说道。

　　“好。”洛宴斯点头。

　　他的回答温和得体，整个人的表现像是从宣传册上走下来的青年代表。

　　梁之声站在另一边，本可以直接离开，但是有人叫住了他。

　　“梁老师？”

　　他回头，是政交院的一位老教授，笑容亲切，“难得见你参加一次这种活动，怎么这么急着走？我和你介绍一下我们系新来的讲师？”

　　“不了，我还有——”梁之声正准备找个合适的借口拒绝，却听到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梁老师。”

　　那声音离他更近一点。

　　他再回头的时候，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好。”那双眼睛的主人向他伸出手，笑得灿烂，“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您，但在联盟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您的名字。”

　　梁之声一动不动，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骨节分明，手心朝上，手腕处细细的蓝色血管隐约可见。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站在一年前学院的走廊里，那个总是抱着一大堆资料的学弟一边趔趄一边冲他挥手，“梁老师——之声，我来了——”

　　“梁老师？”老教授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梁之声用力的把这段记忆按回深处，表情重新归于冷静。

　　“联盟特派阿卡兰政治与外交学院的新讲师，洛宴斯。”那个人又来了一遍自我介绍，“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顿了顿，像是刻意补了一句，“梁老师。”

　　洛宴斯。

　　梁之声盯着他，心跳得像快，他知道，按照礼仪，他应该伸出手握一下，哪怕只是一秒，况且还有一位老教授在旁边看着他俩。

　　他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抬起了手，与对方的手掌轻轻碰在一起。

　　接触的瞬间，梁之声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眩晕感，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臂，仿佛有一些记忆深处的片段在强行闪过——笑声，辩论赛，徐子安晏在实验楼下等他，雨天，灰域边缘的风……

　　太短了，短到来不及抓住。

　　他迅速把手抽了回去。

　　“……？”洛宴斯明显愣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梁老师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梁之声缓慢的说道，“欢迎你来蓝带生态圈工作，如果联盟或者学院这边有跨领域合作项目，研究所会配合。”

　　“那太好了。”洛宴斯眼睛亮了一下，“我很期待。”

　　“……”梁之声没接话。

　　老教授笑着打圆场，“你们两个以后可要多交流呀，一个是我们政交院的门面，一个是研究所的门面，强强联合。”

　　“老师你说笑了。”洛宴斯谦虚，“我主要是来学习的，哪里能和梁老师相提并论。”

　　梁之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刚刚握手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某个不该存在的印记在发烫。
　　他在心里清晰的重复一句话。

　　洛宴斯。
　　不是徐子安晏。
　　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动作很像，连声音都很像，却给他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起码现在肯定不是。他必须这样反复确认，才能压下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爬的恶心与排斥。

　　圆形会议厅的空气在散会后略显拥挤，许多教师围在一起讨论新学期的合作项目或者单纯闲聊，梁之声从人群中穿过，他走得很快。

　　只要他想离开某个场合时，他的脚步会变得比平时更迅速更利落。

　　走出主楼时，阳光已经偏斜，梁之声站在阶梯上稍微停了一下，深呼吸，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骆央央给他的糖，拆开后放进嘴里。

　　薄荷味在舌尖迅速散开，冰凉清醒。

　　很好，他现在又能思考了。

　　口袋里的便携终端忽然震了一下，是骆央央掐着点发来的例行问候。

　　骆央央：师兄！！！会议结束了吗？
　　梁之声：结束了。
　　骆央央：你现在回来吗？我会提前往你办公室里放一杯新的热茶！
　　梁之声：谢谢。
　　骆央央：师兄，你今天是不是被强迫社交了？
　　梁之声：……不算强迫。
　　骆央央：那就是被迫。

　　梁之声想了两秒，又给骆央央发。
　　梁之声：央央，你说这个世界上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骆央央这次缓了几秒才给他回复。
　　骆央央：师兄你糊涂啊！这不就是双胞胎吗？

　　梁之声本来想继续给她发，除了双胞胎，就不能有别的可能了吗。但他打字的手一顿，犹豫片刻后，拨通了一串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似乎是个男人的声音，梁之声和他寒暄了几句话后说道，“能不能帮我查个人。”

　　大约六七分钟的时间，通话结束，他把终端塞回裤兜，朝着学校门口走去。

　　有一道目光从会议厅的入口处，悄悄落在他背上。

　　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教学资料，风吹乱了他额前细碎的发丝，他静静的看着梁之声的背影，眼底像是闪过一瞬很浅的情绪，像是微弱的恍惚，又像是滞留的记忆残影。

　　过了好几秒，洛宴斯才眨一下眼，回过神来。
　　他低头，轻声呢喃，“原来他就是……梁之声。”
　　像只是在重复，也像是在确认，又似乎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

　　梁之声回到办公室时，骆央央已经在茶杯上贴了另一张橘猫贴纸。

　　这次的小猫抱着一杯茶，头上写着“放松一下”，他平静的把贴纸取下来，夹在桌上的研究手册里。

　　窗外的光线已经变得暗蓝，梁之声坐在椅子上，把今天未完成的工作整理出来。

　　监测塔的数据，生态链断点模型，灰域微生物样本的初筛分析……这些熟悉的工作把他从混乱的情绪里拉回现实。

　　不过才工作了五分钟，他的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讲台上的那个年轻男人，侧脸被光打亮，眼神明亮得像是从某一段旧时代残影里跑出来的幻像。

　　梁之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过了两分钟，画面又冒出来。

　　过了五分钟，他甚至幻听到了那个人说“梁老师”的语调，是那种不自觉带着熟悉感的语气。

　　梁之声放下手里的数据报告，揉了揉眉心。

　　他讨厌这个状态，患得患失可不是什么好事。

　　梁之声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迅速调整好状态，打算继续手里的工作，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叩响，他坐直，回了一句，“进。”

　　得到应允，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人不是骆央央，也不是研究所任何一位他熟悉的人。

　　是那张刚才会议上见过一次的脸。

　　明亮，年轻，带着笑意，熟悉到令人不适。

　　“梁老师。不好意思，突然造访。”洛宴斯站在门口，微微弯了一下腰，“打扰了，你现在方便吗？”

　　梁之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洛宴斯保持着礼貌的姿势，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后退，只是耐心的等。他的眼神清亮，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小心，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试试看”的谨慎。

　　梁之声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研究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压着性子问，“你找谁？”

　　“找你。”洛宴斯的笑容更柔了一点，“我下午听梁院长说，蓝带生态研究所的跨域协调工作需要跟废墟生态组的成员沟通。我明天要正式熟悉流程，院长说可以来询问你的意见。”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工作。

　　“所以我想来问问，你现在有没有五分钟可以方便一下？”

　　梁之声盯着他看了三秒，似乎想要看破这张面具后面真实的意图，可惜他没有读心的能力，不知道这个和徐子安晏长相几乎相似到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方便。”他拒绝。

　　洛宴斯怔了怔，那一瞬间的失措很短，然后他点头，“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要转身离开时，梁之声突然喊道，“站住。”

　　洛宴斯回头，挺近梁之声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办公室？”

　　“啊？”洛宴斯愣住，“这个，学院行政楼的人告诉我的，说你的办公室在研究所四楼最里间……”

　　梁之声盯着他，没有说话。洛宴斯被这沉默盯得有点不知所措，“……我不该问吗？”

　　过了好一会儿，梁之声才缓慢的回了一句，“不是，抱歉。”

　　洛宴斯：……哎？

　　“麻烦出去。”
　　“……好。”

　　被这样直白的下了逐客令，洛宴斯没再有机会说其他的，规规矩矩的走了出去，他顺手把门关上，整个人似乎还在努力理解刚刚这个转折。

　　梁之声看着被关上的门，深深呼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净化器的运转声。他开始继续整理手中的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梁之声的桌上一直放着两只马克杯，一只是他一直在用的黑色杯子，骆央央经常帮他拿着个杯子去冲咖啡。

　　另一个，是一只已经很久没人碰过的白色杯子，杯子侧面印着一行小字，在顶灯的作用下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

　　「While we stand, Earth lasts for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