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计划》洛戴戴

2、洛宴斯（二）

　　教师见面会的地点在阿卡兰学院主楼的圆形会议厅。

　　那是一栋在大静默之后修复的建筑，外墙经过加固，内部全部更新过。大厅顶端是一整块半透明的感应穹顶，可以根据风速、光线和空气质量调节过滤强度。
　　此刻天气晴朗，穹顶透明度很高，阳光洒进来，让整个大厅都笼罩在明亮里。

　　梁之声在门口刷了身份码，戴着外聘讲师的胸牌，被热情的行政人员领了进去。

　　“梁老师，好久不见！下学期还会继续开那门《废墟生态导论》吗？”
　　“梁老师，上学期那场公开讲座的反响特别好！这学期还会开吗？”
　　“梁老师，蓝带研究所那边关于废土回收利用这个项目最近有什么新进展吗？”

　　一路上不断有人同他搭话，他也都用简短礼貌的言语回应着，表面上看起来游刃有余，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可以，他宁愿在实验室里对着灰域的微生物发呆，也不愿在这种场合待太久。

　　圆形会议厅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学院高层与几位联盟教育委员会的代表，后排则是各系的教师，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阿卡兰学院的宣传片——从废墟到绿地，从断壁残垣到学院课堂，配乐热血，画面精美。

　　梁之声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来，胸牌规规矩矩的挂着。他的终端收到研究所群发的提醒，“各部门小组注意，记得今晚20:00之前提交观测站数据分析。”

　　他点开记事本，确认了一下任务排期，开始在脑海里安排时间。

　　他研究工作的时候，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

　　“没想到你居然会来。”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从他的身侧传来，“我以为这种场合，你一向能躲就躲。”

　　梁之声转头，看到来人，冲他略微点头，“齐老师，好久不见。”

　　阿卡兰学院历史哲学系助教，旧文明档案研究员兼图书馆管理处主任，以及，在阿卡兰学生时代，他少数可以放松相处的同学之一。

　　齐无想戴着一副金属边眼镜，正从包里掏一个记事本，动作慢条斯理，“蓝带研究所那边也太不留余地了吧，这种需要社交媒体活动把你放出来做形象代表？”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们是不是抓住你什么不为人知的小把柄了？”

　　“研究所和阿卡兰的合作有很多。”梁之声说。

　　“嗯，大项目多得很。”齐无想把笔放好，侧头看他，“最近还好？”

　　“还好。”这是标准回答。
　　“实验顺利？”
　　“算顺利。”
　　“睡眠？”

　　梁之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做问卷调查？”

　　齐无想笑了，“不，只是在确认你还活着。”

　　梁之声愣了两秒，“这太严重了。”

　　讲台那边，生科院的院长杨辞正在做开场致辞，政交院的院长梁延守此刻坐在前排，表情温和，时不时和身侧的教育委员会代表点头交谈。

　　“院长最近也还好吗？”齐无想压低声音问。

　　“谁？”梁之声明知故问。

　　“你父亲。”齐无想说，他的目光望向了前排的背影，“我在教育委员会见过他几次，政交院那边每天也忙得很。”
　　“他工作一向很忙。”梁之声说。
　　齐无想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开场致辞结束后，是简短的项目介绍，再之后是今天的重点环节，新任教职成员介绍。主持人站在台上，笑容得体，“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学期加入我们的新老师们，依次上台做自我介绍。”

　　前面坐着的几位新教师陆续起身，有年轻的全息技术专家，有经验丰富的多领域学者，还有来自星际联络署的文化顾问，每个人都官方性的自我介绍一段，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

　　梁之声听得并不专心听，他的注意力一部分在终端的任务列表上，另一部分不自觉飘到穹顶上方那一小块微微发光的传感器模块，他记得那个模块是沈恩远设计的新版本，敏感度比旧款要高。

　　“最后一位，”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是由联盟派驻阿卡兰学院的特别讲师，他将会在政治与外交学院担任部分课程，同时也会参与蓝带生态圈的跨域协调项目，让我们欢迎——”

　　梁之声原本低着的视线无意识的抬了一点。

　　“洛宴斯老师。”

　　空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很短的瞬间，但梁之声非常清楚，他的呼吸在那一刻确实停顿了一下。

　　讲台上，另一个侧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而入。

　　他穿着阿卡兰学院教师专属的深色外套，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衫，领口微微敞着一点，看起来既正式又不那么刻板。他的头发略长，尾部轻微卷起，抬头的那一刹那，光线恰好从穹顶倾泻，落在他的侧脸上。
　　明亮，干净，极其熟悉的轮廓，似乎应该跨过了人对青春时期认知的年龄，却依旧带着张扬的少年感。

　　在梁之声的视线里，那张脸像是被一种粗暴的力量从一年前的记忆中切割下来，蛮横的贴到了现实世界里。

　　金属椅的冷感透过布料渗进他掌心。

　　齐无想敏锐的感到旁边的人僵了一下，转头看他，“之声？”

　　梁之声没回应，他的眼睛盯着讲台那个人，像钉在了那里。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他也确信徐子安晏没有任何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这根本就是违背常理的事情。

　　但是，实在是太像了。

　　笑起来时眼尾轻轻向下弯的弧度，眼睛总是亮起来的那一点光，走路时略微急促的步伐，甚至是站定时下意识喜欢把手背在身后的习惯。

　　所有这些细节都曾经存在于他的日常里。

　　每一天，每个月，每一年。
　　他在这一年里恨不得把整个星系翻开找到的人，就这样突然被一个陌生的名字毫无征兆的带了回来。

　　“老师们好。”讲台上的年轻人向台下微微鞠躬，声音明亮，“我叫洛宴斯，曾经也是外交系的学生，很荣幸能有机会回到母校。”

　　周围响起礼貌的掌声。

　　“本学期我将在政治与外交学院担任特派讲师，负责教授两门课程。”他在讲台上轻轻翻过一页资料，继续道，“《星际谈判行为模型与多文明策略决策》和《星际联盟区域政治发展理论》。”

　　齐无想听到课称的名字，挑了下眉，悄悄靠过来，“啧，咱学校有点意思，这两门课以前不是——”

　　梁之声下意识握住了拳头。

　　不是。
　　他在心里非常清晰告诉自己，他不是徐子安晏。

　　这种诡异的场合下，他的脸上的表情虽然是冷静的，但胃却在翻腾，一股无法控制的反胃感从胃底最隐秘的地方翻上来，让他一瞬间想要呕吐。

　　他想要立刻起身离开这个地方。

　　齐无想很轻的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像是在提醒他呼吸。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像。”齐无想平静的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我刚刚还以为眼睛出问题了。”

　　梁之声垂着眼，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台上的介绍，唇线却绷得很紧，“不像。”

　　“嗯？”齐无想挑了一下眉，显然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短暂的沉默里，台上的人还在继续自我介绍，讲他在联盟工作的经历，讲他对蓝带生态圈的向往，每一句都合规得体，像是从官方手册里拓印出来的模板。

　　“你刚刚脸色很差。”齐无想压低声音，“如果不舒服，可以先找个理由出去，其他的交给我。”

　　“我没事。”梁之声说，“是天顶的灯太亮。”

　　“阿卡兰的灯从上一次更换到现在已经用了二十年，从来没亮到让你不舒服。”齐无想轻轻叹了一声，“之声，你可以不用这么快下结论。”

　　“什么结论？”梁之声问。

　　“他不是个好人。”齐无想说，“这句话你在心里大概已经说了三遍了。”

　　梁之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去学读心术了？”

　　“哪有这么玄学，是你太明显了。”齐无想说道，“别太紧张了，毕竟我们才刚刚见到他。”

　　他们两个结束交谈时，台上人的自我介绍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阿卡兰学院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讲台上的人说着，“虽然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但我一直听说这里有一群很了不起的老师和学生。未来一段时间，我会在政治与外交学院和大家一起上课，也会参与蓝带生态研究所的一些协调工作——”

　　他抬眼，像是在扫视整个会场。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掠过无数人，最终，在圆形会议厅的后排停住。

　　他看到了梁之声。

　　那是非常本能的停顿，就像在密密麻麻的数据里突然读到了一个吸引人的字节。洛宴斯愣了半秒，笑容反而更亮了一点。

　　梁之声的手指拢紧，他感受到了对方递过来的目光。

　　“也希望，”讲台上的人若无其事的说完最后一句话，“在这里能交到新的朋友。”

　　掌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