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计划》洛戴戴

1、洛宴斯（一）

　　梁之声在七点整准时推开宿舍区的门。

　　他左手拎着一个白色纸袋，右手拿着便携终端，一边走一边扫视着屏幕上新鲜出炉的监测报告，终端发出滴的一声，有新邮件跳出来，是蓝带生态研究所的例行晨报。
　　【昨夜俄尔甫斯灰域边缘线风向稳定，空气颗粒浓度无异常，湿度指数略微偏高。】

　　他看了一眼，接着往前走。

　　纸袋里是一杯黑咖啡，一块简单的鸡肉三明治，还有一张骆央央贴在上面提醒他别忘了吃早饭的便签。便签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张着嘴说，“师兄，一个不吃早饭的研究员不是好的带教讲师。”

　　梁之声看了一眼，把便签叠好塞进旁边的抽屉里，从宿舍走到研究所的正门大约要七分钟，清晨的风掠过他耳侧，他突然想起什么，指肚轻轻一滑，在终端上打开了消息记录。

　　最上面那个聊天窗口，置顶，一年未更。

　　徐子安晏：梁老师，你说如果我这次回来，带了一整麻袋的问题去敲你门，你会不会把我连问题一起丢进门口的池塘里？
　　梁之声：放心吧，一定会。
　　徐子安晏：（大哭表情包）

　　他的指尖忽的顿了两秒，另一只手无意识的微微一抬，要去碰触颈间，这是他每每想起这个名字，都会习惯性去抚摸项链的一个动作。

　　但手中纸袋的重量提醒了他，抬起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便在半空中凝滞，最终手指在纸袋提绳上蜷缩了一下，什么也没能触碰。

　　梁之声垂下眼，把屏幕关上。

　　一天才刚刚开始，并不适合回忆这些东西。

　　他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很幼稚的规则，只有在一天结束，所有数据都整理完，到达生物钟提醒的睡觉时间后，他才能允许自己想起那个名字。

　　现在还太早。

　　蓝带生态研究所的工作，从打卡的那刻才正式开始。

　　“早。”前台处传感器门嘀嗒响了一声，一抹淡蓝色的身影划过，梁之声把员工证放在扫描区轻轻一刷。值夜班的小研究员趴在前台后面的桌子上，听到动静猛然抬头，“梁老师早！”

　　梁之声点了点头，“早，昨晚值班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就是打印机，那个……”小研究员表情微妙，“它又卡纸了。”

　　梁之声沉默两秒，似乎在认真考虑是否应该上报打印机的更换问题，他问，“你把它掀开了吗？”

　　“掀了，它对我发出了高频噪音。”小研究员一本正经的说，“梁老师，这个能修好吗？”

　　“那应该还能修。”梁之声十分平静的做出总结。

　　“给沈老师发消息吧，修理打印机归他们工程部管。”

　　“是！”小研究员举手表示明白。

　　走廊的灯已经调到了日间模式，墙壁上挂着一排排屏幕，显示着蓝带生态圈各个监测点的实时数据图谱。梁之声一路看过去，没什么异常，只有俄尔甫斯灰域阿尔法区的边缘线处，监测塔的湿度曲线略微偏高，他记在心里，准备等会儿例会的时候顺手提一下。

　　四楼办公室最里面的一间，门牌写着：C-07废墟生态组。

　　门没锁，梁之声推开进去，顺手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后抬眼看了一圈。

　　桌上有昨晚没看完的样本分析报告，一叠学生实习申请表，还有一只橘色的小猫贴纸静静的躺在键盘旁边，瞪着他，他似乎能感受到这双眼睛里充盈的怨念。

　　梁之声：……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终端在此时很配合的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骆央央：梁老师～看到我给你贴的办公室监控小猫咪了吗～
　　骆央央：如果今天你愿意离开座位时间超过三小时活动一下筋骨，我会承包咱们组这周所有需要提交的数据报告
　　骆央央：（小猫亲亲表情包）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师兄！
　　梁之声看了看那只无辜的橘猫，回复很简单。
　　梁之声：把你这个奇怪的表情包撤回。

　　那边一下就回了。

　　骆央央：？
　　骆央央：哪里奇怪了？明明很可爱！
　　骆央央：算了，师妹我脾气好，任劳任怨当你助理这么多年也不给我涨工资
　　骆央央：所以我可以给你冲咖啡了吗？
　　梁之声想了两秒，打字。
　　梁之声：不用。
　　梁之声：今天上午我去阿卡兰上课。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发来一串问号。

　　骆央央：？？？你今天居然要走出研究所？？？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行，手指微微动了动，把终端扣到桌上。

　　是的，他今天要去阿卡兰学院。

　　不只是去上课，还要参加一个全院的新学期教师见面会。

　　这对于一个不喜欢社交的人来说，是一个足以列入灾害等级预警的活动。

　　星纪历487年，人类仍在努力与一百年前的灾难和解，一场被后世称为大静默的生态浩劫像一道跨越时代的裂痕，将旧文明切断，也将地球推入漫长的沉睡。
　　大约70%的地表在那场灾难中失去宜居性，海陆系统紊乱，空气浑浊，生态链从底部到顶端统统断裂，甚至波及到相邻的星系，有人说，那时候的地球，不再是地球。

　　但人类从未真正放弃，大静默后的一个世纪，一部分迁居到外星球的人类重返故土，以开拓之名，残存之地为庇护所，启动了地球重建计划，他们在废墟上重新规划生态区，重建空气净化塔，开启土壤复苏和海岸带再生工程，让这颗蓝绿星球再度苏醒，并与外界文明再度建立联系。

　　但重建并非坦途，那些仍因污染侵蚀过深，至今无法长时间正常踏足的区域，被无奈的称作为「灰域」。

　　这一地带的污染结构极其复杂，连诸多外星文明也未能完全解析。其中弥漫的不明物质会持续侵袭生命机体，致使来自不同星域的科研团队虽前赴后继，却均在深层样本分析前被迫止步。
　　它如同一块扑朔迷离的生态谜石，时至今日，仍旧令整个星际的科学界束手无策。

　　当然，在这片被灾难磨砺过的星球上，也有一部分区域重新恢复生机。其中最早成功的就是「蓝带生态圈」，这里被称为星海中的旧大陆，它是废墟上最先复苏的绿洲，也是新文明里最接近旧世界呼吸节奏的地方。

　　阿卡兰学院就坐落于蓝带生态圈的中央高地上。
　　这所教育学府是地球在经历大静默后最早被重建的高等学术区之一，阿卡兰学院在蓝带生态圈乃至整个星际中都有着极高的声望，它被视作地球文明断链后，重建时代的学术灯塔。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这座学院意味着三个形容词。
　　旧世界的优雅，新文明的骨架，以及地球残存智慧的堡垒。

　　外人从高空望去，阿卡兰的建筑群像是一块在废墟之海中古老的岛屿。它的教育建筑保留着不少旧时代学院的影子，因为学院的教育理念始终贯穿着一种独特的坚持。
　　在科技更迭的时代，知识本身不能被替代。
　　在文明摇晃的世纪，人必须记得自己是人。

　　梁之声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一群生物生态系学生，当然，也有其他系的同学，他的课向来座无虚席。

　　屏幕上的ppt停在这节课最重要的章节。

　　“所以，”他的声音十分清晰，“当你们试图修复一个废墟生态时，最重要的不是把植物种回去，而是先搞清楚曾经的生态链是怎么断裂的。你们不找出断点，所谓的重建就只是在拖延崩坏的时间。”

　　下面有学生小声嘀咕，“老师，这听起来好严苛……”

　　“严苛总比浪费资源好。”梁之声严肃的说，“生态重建不是童话。”

　　话虽这么说，他却难得的在最后加了一句，“不过能重建一片绿地，本身还是值得高兴的。”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终于被从冷面教授的课堂中解放，边叹气边开始收拾东西，也有爱八卦的学生一边往外走，一边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外交系那边要来新老师。”

　　“听说了听说了，是联盟那边派过来的老师哎。”

　　“我听我们学姐说的，长得超帅，爱笑，笑起来特别好看——”

　　他们正好从讲台边经过，目光和梁之声撞上，那几个学生立刻噤声，动作整齐的鞠躬，“梁老师辛苦了！”

　　“嗯。”梁之声微微点头，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便携终端，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学院的白色墙壁在阳光下有点晃眼。他走在最中间那条线，听到身后有学生小声道，“听说他是咱们学校外交系那边毕业的呢，那不也算梁老师的学弟……”
　　“不是同系的也可以这么算吗，只能算校友吧。”
　　“也对也对。”

　　声音很快被关上的门吞掉。

　　梁之声脚步没有停。

　　学院里永远有止不住的八卦，这是正常现象。

　　可“学弟”这两个字落到耳边时，他仍然感到心口深处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地方动了一下，像是某根已经被他摁住的弦，轻轻的抖了一下。

　　梁之声立刻加快了步伐。

　　今天的阳光似乎特别刺眼。

　　教师见面会在下午两点。

　　这件事之所以能突破梁之声“不参加任何不必要社交活动”这一原则，是因为蓝带生态研究所和阿卡兰学院合作紧密，研究所高层已经给他发了三封“请务必出席”的正式通知。

　　何演在食堂里一边戳午饭盘里的合成蔬菜，一边毫不客气的评估，“他们大概就是想拿你当招牌，摆在那里显得我们研究所特别有存在感。”

　　“你可以帮我去。”梁之声很平静，“我记得你在学生中也很有人气。”

　　“那都是以前了，现在我在学生们眼中已经变成走路带着泥巴味的野外观测站的大叔。”何演冷静的自我吐槽，“你才是大家心目中那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旁边的沈恩远正抱着一大盘食物，含糊不清的插话，“对，整个蓝带生态圈都知道梁老师是咱们所的门面担当，不去怎么行。”

　　“说话前，先把嘴里的东西咽完。”梁之声淡淡的看向他。

　　沈恩远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

　　骆央央捧着餐盘坐在梁之声对面，把一小袋零食放在他手边，“师兄，下午要去开会，我给你备了点糖，你要是被那些学院领导问烦了，可以假装嗓子疼，含一颗。”

　　沈恩远一脸震惊，“你这个小动作也太熟练了吧！”

　　“毕竟我已经帮师兄挡了三年的社交场合了。”骆央央得意洋洋的说，“阿卡兰学院那边的老师每年都会问，你们蓝带的那个梁老师今年能不能多来几次讲座？学生都很喜欢他……的脸，你听听这，简直就是对师兄学术领域成就的扼杀！颜值是咱们梁老师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沈恩远对此话题兴致勃勃，“然后呢？”

　　骆央央哼了一声，“然后梁老师就会用最近在做课题这个理由，把人挡回去。”

　　何演喝了一口汤，“可惜这次课题挡不住。”

　　“嗯。”梁之声点头承认，“我的脸确实很迷人。”

　　何演立刻呕了一声。

　　梁之声抬眼看向窗外，外面天空蔚蓝，食堂的玻璃在阳光里反着光，映出他们几个人若有若无的倒影。

　　“话说回来，”沈恩远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听说那个外交系新来的特派讲师了吗？”

　　骆央央点头，“啊，就是学生们传得很帅的那个？”

　　何演也点头，“我只听说是联盟本部派来的。”

　　“我听我们机械系的一个学弟说——”沈恩远压低声音，“他在行政楼看到过那个人的资料相片，呃，不知道他是不是夸大其词，但有点令人震惊，说他长得特别像……老徐。”

　　餐桌上短暂安静了半秒。

　　骆央央很快咳了一声，“吃饭吃饭，别吓人。”

　　“我只是转述。”沈恩远举手，“而且我也没见过，这种流言不是每年都会有吗？前几年还传过法夫纳灰域里出现了和旧时代某顶流明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传言。”

　　“那玩意叫恐怖故事特刊。”何演无语，“你还信那个。”

　　“气氛冷掉了。”沈恩远叹息，“我只是想给午饭加点话题。”

　　“下次换一个话题。”梁之声放下筷子，很认真的说，“比如什么时候可以修好打印机。”

　　“……我道歉。”沈恩远举手投降，“我一会儿就去修。”

　　骆央央趁机把一颗糖往梁之声那边又推了推，小声说，“今天的会如果累了，就早点回来。”

　　“嗯。”梁之声应了一声，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