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计划》洛戴戴

4、讲座（一）

　　梁之声最近频繁的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俄尔甫斯灰域边缘线上的监测塔一座接着一座熄灯，所有数据曲线统统归零，终端屏幕只剩下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No Data Found。」

　　他在梦里一遍一遍刷新，这些数据都没有回来。

　　是噩梦。

　　梁之声醒来后，给这个梦非常坚定的下了定义。

　　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废墟生态组的办公室内，三块屏幕同时亮着，呈现出三种完全不同的色彩。
　　左边是监测塔传回来的实时曲线，中间是正在运算的分析模拟图，右边则是阿卡兰教务系统的通知面板。

　　梁之声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照着监测塔的数据在电子板上修改记录参数。

　　“俄尔甫斯灰域阿尔法区的监测塔传回数据显示，区域湿度偏高的趋势持续了将近五天，短期内不影响植被，但是如果同时叠加温度异常，就要考虑是不是……”
　　他一边低声自言自语，一边在曲线上划了一道标记，“有什么东西动了阿尔法区的水源。”

　　俄尔甫斯灰域，是大静默后最早在地球上凝结成型的灰域之一，也是目前地球上范围最广，历史残留信号最复杂的污染禁区，同时也是蓝带生态研究所长期以来的重点监测对象。

　　旁边的声音略带惊悚，“师兄，听你这么说我都有点想报警了。”

　　骆央央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美式，趴在他的桌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条被标记出来的曲线，“会不会是监测塔那边的程序在自动调整？”

　　“监测塔很难连着将近一周的时间调整同一个位置。”梁之声说。

　　“我懂了，那就是有人暗中搞破坏！”骆央央的脑补能力很强，“比如往水里偷排什么东西让整个蓝带生态圈都中毒，或者想偷摸培养一批超级生命体来毁灭地球？”

　　“……”梁之声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少看点恐怖片。”

　　“可是师兄，你不觉得这很像小说中一个超级大案的开局吗？”骆央央双眼发光，“一个看似正常的监测异常，其实背后隐藏着——”

　　“隐藏着一堆需要加班分析的数据。”梁之声给了她致命一击，“一会儿回到工位先把上周的报告写完。”

　　骆央央痛苦的倒在桌面上，“你这个人实在是太不浪漫了。”

　　梁之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湿度异常虽然值得留意，但就目前的数值而言，还没有达到需要拉警报的程度。他做了完整的记录，拉出一个新的参数文件夹，准备等何演回来之后再一起讨论。

　　右边的教务系统面板一直安静的躺在那里，角落的小红点不停的在闪烁，存在感不算强，却一直在提醒他，你有一条新的课程通知尚未查看。

　　梁之声在完成第三次公式检查后，才有空把那个闪了半天的小红点点掉。

　　【阿卡兰学院教务系统-课程调整通知】
　　尊敬的梁之声老师：
　　因新学期跨学院课程整合安排，经教务委员会讨论通过，已批准您申请的课程讲座，调整后，改为联合讲座模式。
　　《星际文明环境伦理跨域讲座》（专题）
　　授课形式：双讲席联合授课
　　联合主讲人：生物科学学院外聘讲师（梁之声）&政治与外交学院特派讲师（洛宴斯）
　　授课时间：每周三晚间
　　授课地点：阿卡兰学院主楼A1报告厅
　　课程目标：面向全院学生，探讨星际文明扩张背景下的环境伦理问题，促进生态与政治、科技与人文的全面对话，打造阿卡兰学院跨域思辨示范课。
　　如有疑问，请于三日内联系教务处课程协调组。
　　感谢您的配合与支持。

　　那行“联合主讲人”被系统自动加粗，着重标记，就好像怕他看不见一样。

　　骆央央正好把茶杯放到他手边，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几个字，忍不住把声音拉高了半度，“哇，师兄你要和新来的帅哥讲师一起开联合讲座？”

　　梁之声：……

　　谁tm允许这群人把他的课改成联讲模式的？

　　他盯着“洛宴斯”这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眉头很明显的蹙起。

　　“这个标题好厉害。”骆央央把整条通知读了一遍，“《星际文明环境伦理跨域讲座》，听上去就是特别值得写在简历里的那种课程，我能抢先预定助教的位置吗？”

　　“你还有自己的组会。”梁之声面无表情的说。

　　“可是跨域讲座耶。”骆央央很认真，“万一将来我想申请转去星际环境政策研究方向，这肯定是重要加分项。”

　　“你上次说这话，是为了去听学院合唱团新团员的开场演出。”梁之声拆穿她，“你说那是你未来可能要选择的艺术疗愈研究方向。”

　　骆央央瞬间心虚，“那次是意外，主要是他们的新团员是个金发碧眼的混血大帅哥……不是，其实我当时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的考虑过这个方向。”

　　她凑过去一点，盯着屏幕，“不过说真的，你脸色有点不对。”

　　“没有。”梁之声平静的说，“我只是没想到教务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骆央央仔细观察了他几秒钟，没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便收回视线，“那我能把这个课程通知截屏发给我们实验室的群吗？”

　　“不能。”梁之声拒绝得很干脆，“教务系统内部消息，没确定的事情，不允许随便外传。”

　　“哦……”骆央央垂头丧气，“那我只能等教务系统给学生那边推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师兄，你会拒绝吗？”

　　“拒绝什么？”梁之声没懂她的意思。

　　“就联合讲座。”骆央央想了想，斟酌用词，“毕竟对象……嗯，他。”

　　梁之声瞥了她一眼，知道她什么意思，“你从哪听来的？”

　　“全学院都在讨论。”骆央央坦诚，“昨天学生群里已经吵了一晚上，说外交系新来的那位讲师长得很像一年前失踪的徐——”

　　她“徐”字刚出口就狠狠把自己咬住，飞快的改了口，“……很像某位曾经的优秀校友，哈哈，师兄你知道的，咱那个时候谁不知道小晏，外交系的次世代之光，首席辩手……和师兄你的头衔一样多，我的手指头数不过来了，最重要的是，他当年可是联盟最年轻的外交官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骆央央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了，她刚想随便说点什么赶紧把这个话题错过去，但梁之声已经先她一步开口。

　　“我不打算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缘由拒绝一门课。”梁之声打断她，“如果拒绝，我会给出更合理的专业理由。”

　　“比如？”

　　“比如时间太晚。”他一本正经的道，“影响研究所的实验安排，以及给你安排必要的加班。”

　　骆央央：……

　　“不过现在还早。”梁之声合上教务通知，“先分析完监测塔传回来的数据。”

　　“好。”骆央央识趣的没再多问，抱着茶杯回到自己工位，顺手把刚刚那句话默默发在了实验室的小群里。

　　骆央央：姐妹们，已经从梁老师那获得一级情报，联合讲座情况属实

　　底下一堆人刷屏。
　　研究员小李：天哪天哪，所以消息是真的？
　　实习生小胡：我已经在学校论坛里跪求不要抢不到座位了
　　实习生小张：跨域讲座+美若天仙的梁老师+外交系帅气的新讲师=抢课地狱现场

　　骆央央看了一眼，果断把群消息折叠起来。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现在要是再偷瞄梁之声的脸色，可能会被她这位冰山师兄立刻安排加班，在今天把全部的实验数据都计算出来。

　　因为课程临时调整，下午三点，阿卡兰学院主楼四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临时召集了一次课程协调会。
　　蓝带生态研究所只来了梁之声一个人。政治与外交学院那边则坐了两位老师，外加一位年轻的行政协调助理。
　　靠窗的位置，洛宴斯已经提前到了，正低头在平板上写什么，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头，露出一个熟悉的笑，“梁老师。”
　　梁之声这次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只是点点头，“下午好。”

　　“下午好。”洛宴斯站起来，礼貌的拉开身边的一把空椅子，“这边有位子。”

　　“谢谢。”梁之声自然没坐那边，而是选择了离门最近的那一边。

　　洛宴斯：……

　　他很快自我调整了一下表情，把椅子推回去，若无其事的坐回原位。

　　教务那边派来的协调助理叫卡珊，是个还在学校读研究生的女孩，头发扎成了高马尾。
　　“各位教授，今天的会议内容很简单，就是希望梁老师和洛老师可以就《星际文明环境伦理跨域讲座》的内容框架达成一个初步共识，我们再根据你们的意见安排时间和教室。”

　　“课程时长已经确定了吗？”梁之声问。

　　“暂定每周一个半小时。”卡珊立刻翻动手中的平板，“如果需求较高，或者后续学生评估优秀，可能会延长一个学期。”

　　“一个学期？”梁之声重复。

　　“是啊。”卡珊笑，“这可是学院今年的重点示范课程。”

　　洛宴斯眨了眨眼，“原来是重点。”

　　“当然。”政交院的老师笑着说，“生物生态系和外交系的联合授课，阿卡兰学院的两个王牌专业强强联手，放在任何一本宣传册上都很好看。”

　　梁之声：……

　　他忽然有一种被当作展品的错觉。

　　“梁老师这边有什么想法吗？”卡珊期待的看向他。

　　“如果你问课程安排的话，我倾向于从生态行为后果入手。”梁之声想了想，答道，“例如文明扩展导致的生物多样性损失，外星生态系统被强制重构的风险，资源开采与环境恢复之间的时间差。让学生先明白一件事，只要有行为，就会对环境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听起来好严肃……”卡珊小声感叹，“但很重要。”

　　“那洛老师这边呢？”另一位老师看向洛宴斯，“你有什么想法？”

　　洛宴斯潇洒的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如果梁老师负责讲行为的后果，那我可以从行为的决策这一端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