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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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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的院落极大,今日为了这场芍药宴,更是布置得宛如仙境。
宾客们的席位沿着一条蜿蜒的溪流错落排开,溪水里缓缓漂浮着雕刻着莲花的玉杯。
那些最为娇弱的珍品芍药也已连夜被从室内抬出,安置在预留好的观赏位上。
入口处的水榭里,丝竹管弦之声从远处传来,姬如意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父亲,当朝国公,正与兵部的一位尚书相谈甚欢。
姬如意记得这人,两周前刚过七十大寿,还迎娶了一房十五岁的小妾。
老登,也不怕马上风死在床上。
姬如意满怀恶意地想着,抬起手欣赏了一下自己新染的蔻丹。
国公府的大夫人则宛如一尊玉菩萨,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席位。
姬如意感到了一阵熟悉的烦闷,她伸出手,精准地从一盘专供贵客的糕点上拈走了一块。
大夫人的目光扫了过来,她的完美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但随即,她注意到了走进来的姬如玉。
大夫人的眉头舒展开来,恢复了那份滴水不漏的端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姬如意对此习以为常。
她和姬如玉是姬国公遗落在外的血脉,生母去世后才被接回。
最初那两年,虽名为小姐少爷,但过的日子实则与下人无异,处处受冷落。直到姬如玉在书院声名鹊起,受到了裴思昭等人的赏识,才让膝下无子的大夫人看到了希望。
一纸文书,姬如玉便被过继到嫡母名下,成了名正言顺的二公子。
大夫人很快便发现,或许是因为双生子间的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一旦她这个姐姐受了半点委屈,姬如玉便会立刻恰到好处地头痛、心悸甚至病倒。
为了维系平衡,也或许有着捧杀的心思,大夫人在平时很少管教姬如意,对她的许多不合规矩但无伤大雅的行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姬如玉在她身边坐下。
“姐姐,”他将一杯茶推到她手边,压低了声音,“可是觉得无聊了?”
姬如意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明知故问”四个字。
姬如玉了然一笑,他的目光转向远处,似乎无意间提起一般:
“思昭表哥今日到得早,现在似乎正在那边的竹林里。”
姬如意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这么早?
上辈子她心里光顾着想和赢无咎合谋的计划了,根本没关注裴思昭是什么时候到的。
姬如意抬起头,将那杯温茶一饮而尽,脸上的烦闷一扫而空。
恰在此时,一直与她父亲谈笑的兵部尚书拱手告辞,向园林深处另一位同僚走去。
姬如意立刻站起身,走到父母身边乘机开口:
“父亲,母亲,女儿瞧见思昭表哥了,过去和他说会儿话就回来。”
国公此时心情正好,便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大夫人只来得及嘱咐一句“别失了礼数”,她便已经头也不回地向着竹林走去。
绕过一处专为次等宾客设置的流水席时,姬如意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赢无咎独自一人懒洋洋地靠着椅子,没有与人交谈,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那坐姿相当不成体统。
许是饮了酒,他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半眯着那双瞳色偏浅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满是醉生梦死的颓靡。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赢无咎似有若无地对她眨了眨眼,姬如意脚步没停,移开了目光。
“裴公子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我们要不要过去问个安?”
“不妥吧,你看他正与陈公子说话,我们过去会打扰的……”
竹林的不远处,她的几位异母妹妹正聚在一处,既兴奋又略带胆怯地讨论着。
姬如意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绕过一丛紫竹,走了进去。
裴思昭果然在那里,他正侧身与两位世家子弟交谈,脸上带着温雅笑意。
他身形修长挺拔,一身月白锦袍,墨发一丝不苟地被发冠束起,端方君子,丰神俊朗,透着一股顶级世家不显山不露水的贵气。
“表哥。”姬如意加快了脚步,在离裴思昭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了下来,声音清脆地唤了一声。
交谈声停了下来,那两位公子见到是她,都礼貌地点头致意。
裴思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如意,”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姬如意眨眨眼:“那边太闷了,来表哥这里躲躲清静。”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嘴角向下撇了撇:怎么人这么多?
得想个办法和表哥独处一会儿。
裴思昭上前一步,自然地将她挡在阴影里。
他随即又注意到姬如意微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呼吸,眉头微微一蹙:“脸这么红,是跑过来的?性子这般急,日头正盛,也不怕晒着。”
听到这里,姬如意眼睛一转,突然抬起手扶了扶额头,身形一晃,整个人看似不支地往裴思昭的方向倒去。
“表哥,我头有点晕……”她的声音瞬间变得虚弱不堪,语气还带着几分平时惯有的娇纵,“胸口突然好闷……”
裴思昭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揽住了她。
在扶住她的一瞬间,他的嘴唇贴近姬如意的耳廓,低不可闻地动了动:“又在胡闹什么?”
姬如意眨眨眼装作听不懂,身体顺势靠进他怀里。
亭子里另外两位公子目瞪口呆。
不远处,姬如意的几个妹妹们也面面相觑:难道……这才是搭话的正确方法?
周围几人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却被裴思昭一个沉静的眼神制止了。
“如意身体不适,”他向周围略一点头,声音镇定道,“我先扶她去亭子里稍作休息,失陪。”
竹林深处有一座僻静的凉亭,裴思昭将姬如意半抱着一路带到此处。
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
裴思昭扶着她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刚想松开手,姬如意身子一软,非但没有坐稳,反而顺势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没有骨头似的软在裴思昭怀里,又将脸埋在他的衣襟前,故作虚弱道:“哎呀,我的头还是好晕,身上没力气……”
裴思低下头看着她发间的珠钗,眼神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他任由姬如意在自己怀里胡闹了一会儿,才见好就收道:“好了,这里没有旁人,可以起来了。说吧,又是为了什么事,值得你演这么一出大戏?”
姬如意这才不甘不愿地直起身,脸上哪有半分虚弱。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语速飞快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随着她的叙述,裴思昭脸上的和煦笑意渐渐褪去,眼神冷了下去。
她话音落下,亭中一片死寂。
裴思昭开口,他的语气依旧温和:“那个被他买通的人,你可认得?”
姬如意回忆了一下,只是记忆太过久远,她当时又十分震惊慌乱,实在是记不太清了。
“只知是个生面孔,个子不高也不矮,没什么明显特征……此刻想必就混在宾客之中。”
裴思昭对身后做了个细微的手势。
一名穿着仆从服饰的男子悄然出现,单膝跪下。
“去把这个人找出来。”裴思昭吩咐道。
男子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禀报:“公子,并未在东厢房附近找到行迹可疑之人。今日府上宾客与随从过千,人多杂乱,一时恐怕不好找。”
裴思昭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已料到这种结果:“多派些人在东厢房附近暗中守着,别惊动任何人。如果有可疑人选,马上向我禀报。”
“表哥,”姬如意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狡黠的神色,“既然现在找不到人,不如按兵不动,然后……将计就计。”
她站起身凑到裴思昭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
宾客们陆续到齐了,宴会即将正式开始。
女眷们的席位设在临水的一处水榭,四面通透,能将庭院中盛放的芍药尽收眼底。
姬如意慵懒地靠在软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周围人的奉承。
“京城里办赏花宴的府邸虽多,但只有在国公府才能见到这般有灵气的芍药呢。”一位小姐柔声开口。
“这满园的芍药,也只有在如意姐姐家里,才能开出这般夺目的风华来,可见是沾了灵气了。”
“何止是花,我瞧这宴席的布置,也是处处透着巧思,旁人是学不来的。”
另一位安平侯府的小姐也立刻附和,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熏香的博山炉上,“是呀,我瞧那博山炉摆放的位置,正对着那边的太湖石,云烟缭绕,光影交错,真是风雅别致。”
姬如意抬了抬眼,顺势开口道:“这是我弟弟的想法。”
“原来是二公子的巧思,果然是天纵奇才,我等凡人是万万想不到的!”
“说起来,二公子的书画也是一绝,”另一位小姐接话道。
“他那幅《新雨修篁图》,前几日还得过国子监的李祭酒亲口赞赏,评其‘风骨天成,已有大家之气’呢。这满园的春色,也只有二公子的画才能描绘出一二分了,不愧是如意姐姐的亲弟弟。”
“可不是嘛!二公子的那份才情,那般容姿,真是天上谪仙人!”
“我上次远远见过二公子一面,他与姐姐当真有九分相似,难怪我们一见如意姐姐就觉得亲近。”
姬如意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围绕着她的恭维,她早已习以为常。
这些出身各异的贵女们之所以愿意将姬如意奉为中心,一半是因为她的身份,一半则是因为她的天才弟弟。
全京城都知道,姬二公子性格冷淡疏离,唯一的软肋便是他这位双生姐姐。
最重要的一点是,姬如意是通往姬二公子那里最简单也最有效率的一条捷径。
姬如意心思不复杂,几句好话就能哄得她忘乎所以,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在她这里下功夫相对来说简单得多。
“说起京城俊杰,能与姬二公子并称的,便只有裴氏的长公子了。”
“上回在宫宴上,裴公子还指点了我的棋局呢。”
“他上次见了我的扇面,也夸了句画得精巧。”
“依我看还是姬二公子更……”
“可裴公子那份温文尔雅,世家风范也……”
女孩们笑笑闹闹,各抒己见,气氛变得热络起来。
就在众人热络地谈论着京城几位最顶尖的贵公子时,张五小姐的目光突然定在了姬如意的耳垂上。
“如意姐姐,你这套首饰……”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将视线聚焦过来,“这对东海夜明珠耳坠,竟与你发间的步摇是完完整整的一整套!这般大手笔,怕是宫里的娘娘们也未必有呢!”
立刻有另一位小姐附和道:“这可不是光靠钱能买到的东西,这夜明珠通体光华,怕是世间独一份吧?”
消息灵通的安平侯府小姐故作神秘地开口:“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吧,我听我哥哥提过,这应该是上月兰亭雅集的彩头之一。”
立刻有人提出疑问:“那次雅集?我爹说赌的是一道失传的珍珑棋局,彩头再好,也得有本事拿才行啊。”
“那……那岂不是说……解开死局的人,是姬二公子?”
姬如意众星捧月,唇角浮起志得意满的微笑。
她抬起下巴,发间步摇轻轻晃动,炫耀道:“你们猜得没错,就是前些日子从雅集上赢回来的。”
“不愧是二公子,真真如传说中一般,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二公子费尽心思破了这百年棋局,竟只是为了将这稀世珍宝赠予如意姐姐,这份姐弟情深,真是羡煞旁人。”
赞叹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时,一位正对着入口方向的小姐毫无预兆地滞住了。
她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神直直地望着入口处。
其他人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柔和的春日暖阳下,一位素衣贵女缓步而来。
是沈兰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