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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姬如意在一阵刺目的光线中挣扎着睁开眼,视线在模糊中逐渐聚焦。

      她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面铜镜。

      镜中映照出的少女杏眼桃腮,五官精致,脸颊边垂落几缕鬓发,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娇俏动人,眉宇间有着肆意张扬的神采。

      她的头发被精心挽起,那发式……却是两年前京城最流行的“双蝶髻”。

      姬如意伸出手碰了碰发髻间的簪子,心头巨震。

      这支发簪由她的表哥裴思昭所赠,以羊脂白玉雕刻而成,莲花瓣以冰种翡翠为材料,色泽清透,栩栩如生,莲心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色宝石。

      然而……明明早在两年前,它就因为一次意外被摔碎,再也无法修复。

      姬如意不由得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入目是熟悉的绣花帷幔、雕花木床,窗外透进熟悉的庭院一角。

      这是她的闺房,而并非那冷寂无声,一到雨天总是散发着陈旧木头味的庵堂。

      “四小姐,辰时了,您还要去凝芳轩吗?”

      门外传来婢女的询问声。

      姬如意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称呼,这个地点……她瞬间清醒过来。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似乎回到了两年前。

      而今天原计划是去姬府的花房,与嬴无咎最后确认在明日的赏花宴上对她的情敌沈兰汀设下的陷阱。

      赢无咎是南疆藩王送到京城的质子。

      据说他的母亲来自苗疆,他一出生便被判了邪物命格,在家中备受冷落。如今寄居在国公府,处境也很是尴尬。

      京中的世家子弟们都知道他不过是个弃子,嘴上称他一声“嬴公子”,背地里却都只当他是个身份低微的玩意儿。

      而上辈子,这个计划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成为了她噩梦的开端。

      嬴无咎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所有罪责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思及此处,姬如意不由得恨恨地抿了抿唇。

      赢无咎根本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当时,她依照两人密谋好的计划刻意弄湿了沈兰汀的衣服,将她带到东厢房去更衣。

      可是,嬴无咎却并没有如约出现。

      等她的人把裴思昭和其他人引到东厢房时,却在门口发现了一个行为鬼祟的陌生男子。

      那男子被当场审问,竟毫不犹豫地指认是姬如意指使他,要把沈兰汀卖到青楼。

      甚至他还拿出了姬如意的信物,成了她欲加害沈兰汀的铁证。

      人证物证俱在,姬如意百口莫辩。

      当时厢房外原本还有一些被姬如意刻意引来的贵妇人,打算让她们共同欣赏这场好戏。

      没想到,好戏的主角却变成了她自己。

      好在幸运的是,就在裴思昭抓到可疑男子后,不知为何,他忽然以“东厢房有些花卉需要紧急搬运,恐有灰尘,扰了夫人们雅兴”为由,将所有人遣散。

      也因为如此,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并没有闹得满城风雨。

      回忆到这里,姬如意突然有些心悸,感到浑身发冷。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思昭如此震怒。

      他的神情不再是平日的春风拂面般和煦,而是如淬了冰般又深又冷。

      那目光里满是失望,痛心,也有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可知道青楼是什么样的地方?”

      裴思昭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寒冷。

      “平日里由得你任性胡闹,都只当是你不懂事。可这一次……如意,你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你被保护得太好了。也该让你看看,这世间远比你想象的,要污秽和残酷百倍。”

      于是,姬如意就被送到了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倚红阁。

      虽然她被严密地保护在一处僻静的厢房内,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那一周的所见所闻仍然成为了她的噩梦。

      仔细一想,也是从这时起,裴思昭对她越来越失望。

      他越是疏远,姬如意便越觉得是沈兰汀的错,越发怨恨沈兰汀,行事也越发乖张。

      她屡次惹是生非,最终恐怕是彻底令裴思昭心灰意冷,被送进了庵堂反省。

      裴思昭言明,何时真心悔改,何时才能离开。而直到重生之时,她已在庵堂里待了足足两个月了。

      “四小姐?”婢女若书等了一会儿,见姬如意没有回答,又一次在门外询问道。

      回忆起过去,姬如意心烦意乱起来。

      索性放赢无咎鸽子算了,让他空等一场。

      但是她眼睛转了转,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改变了想法。

      她突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重生了就悔改,怎么可能呢?

      姬如意只会先下手为强。

      她清清嗓子:“进来吧,帮我梳妆更衣。”

      姬如意在若书的服侍下梳妆完毕,走出房门,若书和她的另一位婢女深雪紧跟其后。

      转过一条回廊,姬如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深雪就先回去吧,今日让若书一个人跟着我便是。”

      深雪应了声“是”便退到一旁,姬如意一转头,便迎面遇上一个清隽出尘的少年。

      他身形挺拔,眉目如画,肌肤苍白略显病态,墨色长发垂落,用一根竹簪挽起。

      正是她的弟弟,姬如玉。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似要往书房去,见了姬如意微微一笑:“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

      姬如意点了点头,匆匆应了一句“玉儿”就想迈开脚步。

      姬如玉的眼神带上了一点探究,语气关切:“姐姐今日这般匆忙,是有什么急事?瞧着竟比平日里打马球还要兴致高涨几分。”

      话音落下,他微不可察地咳了一声,轻掩唇畔,更添了几分病弱之色。

      姬如意侧了侧头,眼睛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几秒。

      她伸出手,略带关切地探了探弟弟的额头。

      “你脸色瞧着不太好,难道是昨夜又熬灯看书了?改日寻个空闲,我陪你去郊外多晒晒太阳。”她说着目光飘远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别的事情,“我的确是有点事要办,先不与你多说了。”

      她迈开脚步,径直向前离开。

      姬如玉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她的步伐中透着急促,眼睛神采奕奕,仿佛找到了什么新奇的乐子。

      不对劲。

      姬如玉垂下了眼睑,骨节分明的指节把手中的书卷捏的有些紧。

      他转头看向姬如意刚走出的转角,深雪正候在那里。

      他声音温和:“深雪,四小姐今日要去何处?”

      深雪低头回道:“回公子的话,四小姐说要去凝芳轩瞧瞧那些新来的花种。”

      姬如玉微微颔首,没再开口,走进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窗明几净,案上堆满了各式卷宗。

      姬如玉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一株窗外探入的桃枝上,淡淡问道。

      “今日凝芳轩可有旁人去过?”

      随从恭敬回禀:“花匠刘三去打理过花枝,周管事也去巡视了一番。此外,嬴公子去了凝芳轩赏花。”

      “赢无咎……”姬如玉蹙眉。

      她怎么和赢无咎搅和到一起去了,这两人不是一向相看两相厌吗?

      姬如玉指尖轻触着桌面,思绪如电。

      姬如意一向讨厌虫子,也因此不喜那些花草,更不可能为了去看新花种而这般匆忙。

      她向来随心所欲,是什么让她如此急切?甚至支开了一名侍女。

      既然是在凝芳轩,八成和明日的赏花宴有关。

      而能让姬如意和嬴无咎暂时放下芥蒂,一同谋划的,又八成和沈兰汀脱不了干系。

      他心中了然,秀雅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拿起书看了起来。

      他这个姐姐向来短视,她喜欢裴思昭,对最近与他走得近的沈兰汀便多有敌意。

      可她不知道裴思昭完全把她当成妹妹看,即使没有沈兰汀,也不会生出半分男女之情。

      他翻过一页,心道由她去吧,到时候找人看着点,别捅出什么大篓子就行。

      ***

      姬如意走进雕花木门,一股夹杂着泥土与花草的湿热扑面而来。

      春日阳光倾泻而下,各色芍药盆栽娇艳欲滴,含苞怒放,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甜香。

      这里便是姬府的凝芳轩,一座为养护奇花异草而建的大型建筑群,气候常暖,专门存放那些对温度要求较高的珍稀植物。

      穹顶由琉璃片拼接而成,引入天光,亭台楼阁穿插其间,曲径通幽,即便在冬日也能步移景异。

      她转身对身后的若书摆了摆手,故作不耐地开口:“这里闷热,花香又浓,你不必跟着了,去门口等候。”

      若书躬身应是,便退了出去,将木门轻轻合上。

      姬如意这才放松下来,漫不经心地沿着花圃小径缓步而行,指尖不时轻触路过的花瓣。

      不知不觉走到枝繁叶茂的深处,视线也变得晦暗不明。

      姬如意停下脚步,转过身。

      在花影摇曳的深处,赢无咎正等在那里。墨色衣袂半隐于花枝之间,阳光被高大树木筛成细碎的光斑,斑驳地洒落在他身上。

      赢无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起眼。

      他容貌昳丽,桃花眼微挑,眼尾含笑,唇色殷红,那娇艳欲滴的红色芍药在他的身边似乎都染上了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邪气。

      他像是这花圃里开得最盛的一朵毒花。

      姬如意暗暗咬牙,面上却立刻换上惊讶的神情:“嬴公子,真是巧遇。”

      嬴无咎轻笑一声,走了出来,目光落在姬如意身上:“既是巧遇,不如一起散散步?”

      “赢公子好雅兴,我当然奉陪。”

      姬如意说着,便与嬴无咎一前一后沿着小径往更深处走去。

      花香愈发浓郁,将他们周遭的气息染得暧昧不明,仿佛能隐藏所有秘密。

      “明天就是赏花宴了,你要的龙涎香也已经备好。”姬如意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赢无咎,你确定沈兰汀一闻这种香料就会全身无力,陷入昏沉?”

      “那是当然。”嬴无咎的指尖轻柔地触摸了一下路边一株白色芍药娇嫩的花瓣。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漫不经心,仿佛不是在谈论阴谋诡计,而是在普通地闲聊,“你只需按照计划提前让人点燃龙涎香,在诗会中途将她带到东厢房。其他的,不用多操心。”

      姬如意停在他身边,把那片花瓣扯了下来,用手揉碎。

      随即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平日里沈兰汀对你百般照拂,呵护备至,你却想要毁了她的名节,你……当真舍得?”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让残落的白色花瓣落在地上。

      赢无咎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并未动摇,眼神却冷了几分。

      “这不正合了你的意?”他似是不在意地收回抚花的手,“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沈兰汀归我,裴思昭归你。只要你我目的达成,此番便是双赢。”

      姬如意低下头,仿佛无聊至极般用绣花鞋尖轻捻花瓣。

      她的语气任性起来:“怎么办?我突然……又不想这么做了。”

      她说着,神情带上了恶意,“依我看,这样兜兜转转实在麻烦得很。不如直接假装不慎将她推入池中,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衣衫尽湿,这不更省事?”

      赢无咎的眼睛微眯了起来。

      姬如意观察着赢无咎的神色,又像是突然醒悟般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自己动手,未免太过难看。”

      她随即话锋一转,眉头轻蹙,“但……如果被人察觉了呢?而且沈兰汀看着柔柔弱弱,万一清白名声受损,她想轻生……”

      她的语气刻意带上了几分犹豫不决。

      嬴无咎眼中不易察觉地浮现起一点寒意。

      姬如意该不会察觉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然而,姬如意仍是那副骄纵天真的模样。

      她一向没什么脑子,大概这只是她一贯的任性善变。

      赢无咎走近了半步,身子微微俯下。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肩头,为她掸去了一片树叶。

      接着,赢无咎扬唇一笑,在阳光下显得唇红齿白。

      随着两人的距离拉近,他身上的一股异香混合着花房的湿热甜香扑鼻而来。

      他低笑了一声,略带嘲弄地问道:“姬如意,说这么多,你该不会……是想临阵退缩吧?”

      赢无咎停顿片刻,那双桃花眼紧紧锁住姬如意,呼吸轻拂过她的耳廓。

      他的声音带上了点挑衅:“难不成……你就打算眼睁睁看着沈兰汀和裴思昭的关系越来越近?”

      姬如意脚下的动作一顿。

      “沈兰汀把我当做弟弟看待,以她的脾性会一直关心我。可你,只是裴思昭众多表妹的一个,日后……裴思昭会把多少心思放在你身上?”

      嬴无咎的声音愈发低了。

      姬如意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心头猛地一跳,这感觉……正是上辈子她一步步上当的根源!

      赢无咎这家伙特别擅长攻心,若非她重来一次,此刻怕是又会像前世那般,被他说得热血上头。

      “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姬如意仿佛被说中心事而恼羞成怒一般,“一切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厢房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你不要掉链子就行。”

      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恨恨之色,仿佛是真的被他说服了。

      嬴无咎唇角的笑容愈深。

      姬如意也略带得意地笑了起来,她的腮边顿时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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