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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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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长发海藻般浓密,目似秋水,仙姿佚貌,白色衣裙上浮动着一层暗纹,在行走间泛着流光般的光泽。
她全身上下的饰品只有一颗简单的珍珠耳坠,那容色却仿佛散发着光辉一般,令日月星辰黯然失色。
水榭里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围绕着姬如意叽叽喳喳的女眷们,此刻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看到她的人,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绝世而独立”、“风华绝代”这些形容。
姬如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移开视线,气鼓鼓地瞪着那个方向,对自己居然看入迷了这件事感到相当恼怒。
果然她还是讨厌沈兰汀。
她一来,自己的风头就全被抢走了。
管事嬷嬷热情地招呼沈兰汀入座,沈兰汀轻笑点头。
姬如意在心里默念: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别坐我旁边别坐我旁边。
沈兰汀环顾四周,目光凝在姬如意身上。
随后她莞尔一笑,步履轻盈地走近了:“我坐这里就可以了。”
她在姬如意身边落座,如兰的幽香如雾气般缭绕上来。
姬如意不由得在内心尖叫。
她一定是故意的!
时值正午,日头正盛。
姬如意本就烦躁,此刻更是觉得有些闷热,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如意。”
身旁,沈兰汀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属于女子的娇柔,而是一种雌雄莫辨中带着奇异吸引力的低柔声线,让人听之欲醉,“日头有些毒,你的脸都晒红了。”
接着,她便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不待姬如意反应,便已经凑近过来,那清透而潋滟的眸子注视着她,极其轻柔地为她拭去额角的汗珠后重新坐正。
她的动作体贴,姬如意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装模作样。
她心想。
其实她也知道沈兰汀不是在装模作样。
上辈子自己陷害了她那么多次,沈兰汀还是原谅了她。
但是这样她就更烦沈兰汀了,因为她完全是自己的反面。
她任意妄为,沈兰汀善解人意;她有仇必报,沈兰汀宽容大度……
姬如意恨恨地咬下一口糕点,把嘴里塞的满满的,然后用力嚼了几口。
品茶环节设在园林另一侧的人工溪流边。
众人沿着蜿蜒的溪流席地而坐,仆从们不断地从上游将盛着香茗的玉杯置于漂浮的的木托之上,任其顺流而下。
溪水潺潺,茶香四溢,别有一番雅致。
姬如意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她看着一只莲花托盘晃晃悠悠地向下游漂来,在沈兰汀的面前缓缓停了下来。
沈兰汀俯下身,伸出那双如玉般的手,准备将茶杯取下。
就是现在。
像是要舒展一下坐麻了的腿,姬如意向前猛地一伸脚尖,恰好把席边一颗鹅卵石踢了过去。
正俯身取杯的沈兰汀眼神一凛,反应极快地躲了过去。
“啪嗒”一声轻响,石子落入水中,在沈兰汀的手边溅起一朵水花。
与此同时,随着她躲避的动作,她的手腕一颤,刚刚端起的茶杯瞬间倾斜。
滚烫的茶水尽数泼洒在沈兰汀素白的衣裙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哎呀!”姬如意立刻凑了过去,故作关切道,“兰汀姐姐,你没事吧?这茶水这么烫,可有伤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抹布,假意擦拭,“都怪我,刚刚腿麻了动了一下,没想惊着了姐姐。”
周围的女眷也纷纷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
沈兰汀看着自己衣袖上那片被抹布擦得泛黑的湿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她轻轻摇头:“不碍事的,只是这衣裳湿了,穿着总归有些不妥。”
姬如意立刻抓住了话头,“我带你去更衣。东厢房离这里很近,那边有替换的衣物,我们快些过去,免得着了凉。”
起身的时候,她注意到赢无咎的位置已经空了,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邪恶的意味。
姬如意拉着沈兰汀,穿过长廊向着东厢房走去。
她并未将人带往那间招待贵客的东厢主屋,而是绕到了一间更为僻静的暖阁。
这暖阁雅致清幽,仅有一扇屏风隔开了内外,一侧是软榻,另一侧是梳妆台和衣柜,是平日里是供女眷们说体己话和小憩的地方。
一推开门,一股浅淡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是龙涎香的味道。
姬如意一怔,这才想起来当初为了不显得过于刻意,她命人把东厢房附近所有屋子的熏香都换成了龙涎香。
不过这间暖阁离东厢房隔着好几间屋子,想必只在此处停留片刻也不碍事,姬如意便没太在意。
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沈兰汀的呼吸微微一滞。
姬如意去衣柜为她寻找替换衣物,乘着她转身的时间,沈兰汀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接着,她的另一只手又撑住了身旁的桌沿,以稳住身体里突如其来的眩晕感。
很快她又恢复了常态,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无可挑剔,纤细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对正拿着衣物走来的姬如意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轻声说:“有劳如意了。你先走吧,让我自己换就行了。”
姬如意心道:这可不行,我得看着你。
平时她才懒得管沈兰汀死活,但至少今天,她绝对不能出事。
出事了表哥就会对自己失望,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将衣物放到床上:“兰汀姐姐说的哪里话,多个人也好搭把手。”
她必须亲自守在这里。
原本这是婢女的差事,但赢无咎那么阴险,万一又买通了哪个婢女,横生出什么枝节,她岂不是功亏一篑。
沈兰汀眉头微微一蹙。
得想办法让姬如意出去才行,不然……
她柔声道:“只是外袍湿了,我自己换一下便是。”
姬如意一怔。
明明湿了一大片,怎么可能只换外袍就行?
她索性直接开口道:“兰汀姐姐不用和我客气,我来帮你。”
她说着,便伸手靠近沈兰汀的腰侧,准备去寻那衣带的结扣。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腰带的一瞬间,沈兰汀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姬如意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铁钳牢牢箍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瞬间脚下没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
沈兰汀下意识地扶住她,两人双双失去了平衡,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姬如意被压在了下面,她的胸口被硌得有点痛,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此时她和沈兰汀贴得极近。
那如兰的香气仿佛化为了潮湿的海雾,缠绕笼罩了她的整个身躯。
姬如意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的呼吸都仿佛被这股香气夺走了,有些恍惚失神起来。
她的手掌按在了沈兰汀的胸口上,想要将她推开。
沈兰汀的衣襟在拉扯中散开了,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她的肌肤并不是干燥温热的,而是一种冰凉而滑腻的触感,诡异得让姬如意指尖一颤。
一缕天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入幽暗的室内,她似乎看见了……在沈兰汀锁骨处的一小片肌肤上,细碎的光点散发着明灭不定的微光。
姬如意有些呆住了,她喃喃道:“这是什么?”
沈兰汀轻轻握住了姬如意按在她胸口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也是冰冰凉凉的。
“是西域进贡的一种香粉,”她脸上是惯有的面具般的温柔微笑,“涂在身上,便会像这样在暗处发出微光。”
她说完,便顺势将姬如意的手从自己胸前拿开,然后拢好衣襟。
“好了,”沈兰汀坐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语气里却有着不容置疑,“我要更衣了,你先出去吧。”
姬如意仿佛被控制了一般,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直到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被门外的日光一照,她才回过神来。
姬如意撇了撇嘴,心道:那就在门外等她吧。
也不知道主屋那里顺不顺利。
但她现在又不能离开沈兰汀。
姬如意只能在门口郁闷踢石子,又来回踱了几步,胡思乱想着:
没想到沈兰汀的胸前这么平坦。
她身上到底用了什么熏香这么香?
不知道直接去问,她会不会告诉自己。
***
男子身形僵硬地躲藏在阴影里。
这里是东厢房外的假山死角,他的四肢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折叠着,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嵌进了假山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中。
他的长相属于那种看过一眼就会立刻忘记的类型。
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五官平平,没有任何记忆点。就算把他扔进人群里,也会立刻消失不见。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只有一个念头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在这里等着,等很多人过来了,就指着屋里那个白衣女子,说要绑架她。
他一直等着,听着宴会上远远传来的丝竹和笑语声。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但迟迟没有人来。
他脑中的指令没有告诉他,如果没人来,该怎么办。
一阵焦躁感从心底升起。
他不由自主地绕到了正门,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试探性地一推。
门就这么开了。
里面没有点灯,有些幽暗。
他向里走了两步,才看见屋内屏风后的软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昏迷不醒,手也被捆住了。
这就是他要绑架的白衣女子么?
他壮着胆子又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人披散着青丝,五官精致昳丽,面若好女。
男子犯了愁,既然没人阻止,他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男子悚然一惊,尚未等他做出反应,其中一人便道:“我们是来帮忙的。”
“你一个人,不太方便吧?”
帮忙?
男子不再犹豫。
既然有人帮忙,那就该继续原计划,把这个白衣女子绑了卖掉。
“绑架到哪里去?”他用一种毫无起伏的木然声线问道。
两个同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自然是送到京城最好的去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用一种诡异的语气说出那个地名,“南风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