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汤圆》普利丝

5、第 5 章

　　夜晚，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温浊然在自己那间宽敞却依旧显得空荡的房间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并不怕黑，温家那种环境，从小就教会了他如何在黑暗中保持警惕甚至如鱼得水。

　　但是，他怕打雷。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用理智完全克服的生理恐惧。在温家，这种恐惧是被严格禁止和嘲笑的。“温家的继承人，怎么能怕这种虚无缥缈的自然现象？”“软弱！没出息！”类似的训斥和冷眼，早已将这种恐惧与羞耻感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他只能躲在厚厚的窗帘后面，或者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在雷鸣炸响的瞬间，咬紧牙关，独自承受那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大声响和随之而来的、心脏骤停般的战栗。

　　此刻，窗外的雨声渐密，云层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过，像是野兽在远方低吼。

　　温浊然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又一道更清晰的雷声传来，不算响，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坐起身，抱紧了膝盖。不行，不能在这里表现出软弱。顾忆会怎么看他？一个连打雷都怕的、没用的棋子？会不会因此被轻视，甚至……被抛弃？

　　可是，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一点点缠绕上来。记忆里那些在雷雨夜被训斥、被孤立的冰冷画面，与窗外越来越近的雷鸣交织在一起。

　　“轰隆——！”

　　一道惊雷骤然炸开，仿佛就在屋顶上方，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温浊然浑身剧烈一颤，几乎是本能地，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抱起枕头，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飞快地冲出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壁灯，空旷而安静。他目标明确，直奔昨晚那个带给他巨大压力和短暂“安全”的房间。

　　站在那扇厚重的房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和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然后，抬起小手，轻轻地、带着迟疑地敲了两下。

　　“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温浊然的心沉了下去。是不是睡着了？还是……根本不想理他？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次，或者灰溜溜地回去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忆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睡袍，手里依旧捻着那串沉香珠子，脸上看不出喜怒，似乎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以及他怀里抱着的、显得有些多余的枕头。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些许低哑，但依旧平稳。

　　温浊然仰着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出他眼圈有点红，不是装的，是刚才被雷声吓的。他抿了抿嘴唇，声音很小，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浓浓的鼻音：

　　“爸爸……打、打雷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站不住脚，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恳求：“我、我害怕……可以……可以和您一起睡吗？”

　　他低下头，不敢看顾忆的眼睛，生怕从那里面看到嫌弃或者不耐烦。在温家，提出这种要求，迎接他的只会是更严厉的斥责。

　　内心OS：完了，他肯定会觉得我麻烦，没用……

　　预想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到来。

　　顾忆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目光扫过他微微发抖的赤脚，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温浊然愣了一下，几乎是屏着呼吸，抱着枕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和昨晚一样，冷硬简洁。顾忆已经回到了床上，靠在床头，并没有躺下，似乎刚才只是在闭目养神。他没有再看温浊然，只是淡淡地说：“上床，睡觉。”

　　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温浊然不敢怠慢，连忙爬上床，依旧像昨晚那样，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边缘，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怀里的枕头。

　　顾忆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室内，映出顾忆模糊而挺拔的侧影。

　　“轰——！”

　　又一声惊雷炸响。

　　温浊然身体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被子里钻了钻，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黑暗中，他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动了。

　　顾忆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越过中间的界限，准确无误地、轻轻地覆盖在了他紧紧攥着被角、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小手上。

　　那只手并没有用力握紧，只是那样覆盖着，带着沉静的体温和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怕什么。”顾忆低沉的声音在雷声的余韵中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是打雷。”

　　他的手指，甚至带着那串微凉的沉香珠子，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睡觉。”

　　说完，那只手便收了回去，身旁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安抚动作只是温浊然的错觉。

　　但手背上残留的温热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愈发清晰的沉香气息，却是真实的。

　　温浊然僵直的身体，在那份突如其来的、短暂的接触后，奇迹般地慢慢放松了下来。雷声依旧在响，但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悄悄侧过头，在黑暗中望向顾忆的方向。

　　这个男人，明明看穿了他所有的不安分和算计，在公司里对他警惕万分，物质上给予纵容却又保持距离……可在他表现出“孩子气”的恐惧时，却没有丝毫的嘲笑或斥责，甚至……给了他一瞬间的、笨拙的安抚。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矛盾的人？

　　温浊然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带着顾忆气息的枕头里，混乱的思绪和未散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最终，在窗外渐弱的雨声和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中，他竟然真的……慢慢睡着了。

　　而在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身旁一直闭着眼睛的顾忆，却缓缓睁开了眼。黑暗中，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身旁那小小的一团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沉香珠，许久，才重新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