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汤圆》普利丝

2、危险

　　那只落在门把手上的手，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顾忆的目光依旧沉静，落在温浊然煞白的小脸上，将他细微的颤抖和瞳孔里无法掩饰的惊惧尽收眼底。

　　“没、没有。”温浊然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音，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门板，“只、只是一个人……好黑，睡不着。”

　　他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无辜，更可怜，像一个真正因为怕黑而不知所措的孩子。但心脏跳得太快了，几乎要撞碎胸骨，他怀疑这剧烈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走廊里能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

　　顾忆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内心所有不安分的、黑暗的念头。空气凝滞，只有那串奇楠沉香珠子在他指间缓慢轮转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温浊然的神经上。

　　几秒后，顾忆直起身。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那显而易见的谎言。

　　“那我陪你一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转身，朝着主卧室的方向走去，睡袍的衣摆带起微弱的气流。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过来。”

　　温浊然僵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去顾忆的卧室？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也超出了他能承受的安全距离。那里面会有什么？更多的试探？还是……

　　“过来。”

　　第二声，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温浊然咬了咬下唇，内里挣扎得厉害。他知道，再不动，嫌疑就太大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低着头，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顾忆的卧室很大，色调是沉静的灰与黑，布置简洁到近乎冷硬，只有空气中弥漫的、与他身上同源的淡淡沉香，给这个空间增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个人的气息。一张宽大的床占据中央，床品是深色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顾忆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坐了上去，背靠着床头。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本书，是一本线装的古籍，封皮陈旧。

　　他抬眼，看向还傻站在门口，像只受惊小鹿般的温浊然。

　　“上床。”

　　温浊然的心脏又是一紧。他磨蹭着走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对于他来说过高的床。床垫柔软得惊人，但他却感觉如卧针毡。他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边缘，尽可能离顾忆远一些，拉过一点点被角盖住自己，身体绷得僵直。

　　顾忆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疏离，径自翻开书页，就着床头柔和的阅读灯光，看了起来。侧脸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平静。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温浊然自己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呼吸声。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一个“目标”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让人心安的沉静香气。可这 proximity（接近）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浊然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身体开始发麻，神经却高度紧绷。他不知道顾忆到底想干什么，这种沉默的、看似寻常的陪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他恐慌。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疯时，顾忆合上了书，放在床头柜上。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蜷成一团的温浊然身上。

　　“还怕黑吗？”

　　温浊然猛地一颤，连忙摇头，声音干涩：“不、不怕了。”

　　顾忆“嗯”了一声，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温浊然在黑暗中猛地睁大了眼睛，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身旁男人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然后，他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一只手伸了过来，并非触碰他，只是越过了他，将被他卷走的被子，轻轻拽了拽，更严实地盖在了他的肩膀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

　　“睡觉。”

　　顾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近在咫尺，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说完，他便不再有任何动静，仿佛真的准备入睡。

　　温浊然僵直地躺着，在浓稠的黑暗里，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能隐约看到天花板的轮廓。身旁男人的存在感强大到无法忽视，那平稳的呼吸声像是一种无形的禁锢。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顾忆发现他站在书房门口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以及刚才给他掖被角时，指尖可能带来的、若有似无的触碰。

　　冷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比之前在雪地里感受到的，更加彻骨。

　　他知道了什么？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个看似给了他温暖和庇护的“家”，从这一刻起，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危险的牢笼。

　　而牢笼的钥匙，似乎就握在那个此刻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仿佛沉睡了的男人手中。

　　温浊然在黑暗中，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握紧了自己小小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混杂着恐惧和某种不明悸动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