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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雪下得正紧。

      鹅毛般的雪片,被尖利的北风卷着,扑打在“兰因”会所那沉重的黄铜包金大门上。门内泄出的暖光,堪堪照亮门前一小片被踩得泥泞的雪地,更衬得门外天地一片昏茫。空气里是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湿冷。

      顾忆从门里出来时,身后的喧嚣热浪被骤然切断。他没立刻走向停在阶下、发动机低沉嗡鸣的黑色宾利,只是站在廊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羊皮手套的边角。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肩线平直,领口露出一截雪白挺括的衬衫,在这冰天雪地里,透着一股子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洁净与疏离。他另一只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捻动着一串奇楠沉香手串,那沉静的香气,极淡,却顽固地穿透寒冷,萦绕在他身侧。

      司机早已撑开黑伞,恭敬地候在一边。

      就在顾忆抬步欲下的瞬间,角落里一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个孩子。

      缩在冰冷的石柱根部,身上是件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单薄得厉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青紫的手腕。小脸上沾着泥污,嘴唇乌白,唯有那双抬起来的眼睛,黑得惊人,像被雪水浸过的琉璃,此刻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直直地望过来。

      一只脏兮兮、冻得通红的小手,怯生生地伸出,攥住了顾忆熨帖平整的裤脚,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

      “先生……” 孩子的嗓音被寒风刮得支离破碎,带着剧烈的牙关打颤声,“冷……可以、可以带我回家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司机眉头微皱,上前半步,似乎想将那孩子驱开。

      顾忆抬手,极轻微地摆了摆,制止了司机。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个小不点身上,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情绪。他指间捻动佛珠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分毫。

      那串乌沉沉的珠子,在他修长的指间规律地轮转,发出极细微的、玉石般的摩擦声。

      小孩仰着头,黑琉璃似的眼睛里水光更盛,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只是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裤脚,重复着,带着泣音:“……回家吗?”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孩子纤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白的霜。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顾忆终于动了。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那孩子齐平。他摘下一只手套,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被雪濡湿的额发,触手一片冰寒。

      “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山涧里不起波澜的深潭。

      孩子似乎被他指尖的温度冰得一颤,小声回答:“……温浊然。”

      “温、浊、然。”顾忆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看着孩子那双过于漂亮、也过于早熟的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弧度。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随即,顾忆伸出双臂,将冻得几乎僵硬的温浊然整个抱了起来。小孩轻得离谱,裹在破棉袄里的身子骨硌手,冰冷的额头下意识地贴在了顾忆温热的颈侧。

      那一瞬间的触感,冰与火的交织,让顾忆捻着佛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抱着温浊然,稳步走下台阶,司机早已机灵地拉开车门。车内充足的暖气扑面而来,熏得温浊然一阵眩晕。

      宾利无声地滑入风雪弥漫的夜色。

      车内极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顾忆将温浊然放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用自己的大衣下摆将他裹紧,便不再看他,重新捻动起佛珠,闭目养神。

      温浊然蜷在带着陌生男人气息的温暖包围里,身体渐渐回暖,指尖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麻、刺痛。他偷偷抬起眼皮,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唇色很淡,闭合的眼睑下,睫毛长得不像话。他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洁净。和自己这一身的狼狈污浊,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就是顾忆。京城顾家的长子,温家处心积虑想要扳倒的对象。也是他,温浊然,忍辱负重,必须靠近、获取信任、并最终从其手中窃取核心商业机密的……目标。

      “冷?” 顾忆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温浊然吓了一跳,猛地收回视线,把自己往大衣里缩了缩,细声应道:“……不冷了。”

      顾忆没再说话。

      车子最终驶入一处静谧的庄园,绕过精心修剪的园林,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前。早有穿着得体、面容恭谨的管家和佣人迎候在门口。

      顾忆抱着温浊然下车,对迎上来的管家淡淡吩咐:“准备热水,衣服,还有吃的。”

      “是,先生。”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浊然被女佣仔细地清洗干净,换上了柔软簇新的睡衣。镜子里的男孩,洗去污垢后,露出一张白皙精致得过分的小脸,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那双眼睛显得更大更黑。

      他被带到餐厅,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夜宵。

      顾忆坐在主位,换了身深蓝色的家居服,少了些许外面的清冷,但那股子不容忽视的掌控感依旧萦绕周身。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似乎在看什么资料,见温浊然过来,便放下了。

      “吃吧。”他示意。

      温浊然爬上对他来说过高的椅子,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适口的鸡丝粥。他吃得很慢,很小心,眼睫毛低垂着,在灯下落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乖巧、惹人怜爱。

      吃到一半,他放下勺子,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顾忆,声音软糯:“先生……谢谢您。”

      顾忆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以后,叫爸爸。”

      温浊然握着勺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头时,脸上是纯然的、带着点依赖的孺慕之情。

      他轻轻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爸爸。”

      顾忆看着他,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勾起,又似乎没有。他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夜深了。

      温浊然被安置在二楼一间精心布置的客房里。床很大,很软,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雪似乎停了,万籁俱寂。

      他悄无声息地爬下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只灵巧的猫。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将门拉开一条细缝。走廊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空无一人。

      温浊然深吸一口气,闪身出了房间。他凭着白天被带进来时隐约的记忆,朝着走廊尽头,那扇看起来最厚重、应该是书房的门摸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让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知道这很冒险,太冒险了。但他必须尽快确认,这里是不是顾忆存放重要文件的地方。

      他停在书房门前,试探着伸手,握住了黄铜门把手——冰凉刺骨。

      轻轻一拧。

      纹丝不动。锁着。

      意料之中。温浊然抿了抿唇,并不气馁。他蹲下身,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着门锁的结构,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判断着是否有监控探头。

      太暗了,看不真切。

      他需要光。

      正当他全神贯注之际,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在找什么?”

      温浊然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顾忆就站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悄无声息。他穿着深色的睡袍,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高大挺拔。手里,依旧不紧不慢地捻动着那串奇楠沉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僵在原地、小脸煞白的温浊然,目光深静,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温浊然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伪装,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细小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比之前在雪地里抖得还要厉害。

      顾忆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俯下身。

      距离瞬间拉近,温浊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沉香的气息。

      “睡不着?” 顾忆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深夜里在书房门口抓住自己刚带回来的养子,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浊然仰着小脸,瞳孔因为惊惧而紧缩,里面映着顾忆平静无波的脸。

      那只戴着沉香手串的手,抬了起来,越过他小小的肩头,落在了书房冰冷的门把手上。

      “想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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