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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静默的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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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怀用最快的速度退了租,行李简单到只有一个行李箱。她在疗养中心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的老房子,步行只需十五分钟。房东老太太看着她年轻的脸,欲言又止:“姑娘,这附近安静是安静,就是离医院太近了,夜里有时候能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没关系,”沈思怀利落地数出押金和租金,“我需要离医院近。”
她正式出现在顾清怀的主治医生徐主任面前,带着自己的身份证、毕业证书,以及一份手写的、详细记录了顾清怀近期体温、疼痛频率、睡眠和饮食情况的观察日志。徐主任推了推眼镜,打量这个过分年轻却异常沉静的女孩:“顾先生的情况很复杂,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伴有继发性肺部真菌感染和多发性骨髓抑制。目前的治疗以控制感染、减轻痛苦、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为主,移植……暂时不是选项。照顾这样的病人,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业护理知识,不仅仅是陪伴。”
“我学得很快。”沈思怀的回答简洁有力,“请把所有的注意事项、用药清单、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处理方案给我。另外,我需要一份您的联系方式,以及医院夜间值班护士站的电话。”
徐主任看着女孩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叹了口气,递过一叠厚厚的资料。“每周一、三、五上午,是我的查房时间,有任何问题随时沟通。顾先生他……很固执,也很要强,疼痛难忍时也不肯轻易按呼叫铃。你多留心。”
“固执”和“要强”,沈思怀在住进3001套房的第二天就深切体会到了。
那是一个深夜,她被一阵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闷哼声惊醒。起身查看,顾清怀蜷缩在病床上,背对着她,身体在昏暗的夜灯下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微微颤抖。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睡衣,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顾清怀?”她快步走过去,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痉挛。他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半声痛极的抽气,又被他死死咬住。
床头柜上,镇痛泵的按钮就在他手边,但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始终没有去按。
“你……”沈思怀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试图去按呼叫铃,手腕却被他用尽力气抓住。他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粘在额角,眼神因为剧痛而涣散,却依然带着执拗的拒绝:“……别叫……过一会儿……就……”
“过一会儿?”沈思怀甩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发抖,“顾清怀,疼痛有量表,超过耐受限度就是对身体的二次伤害!你的‘一会儿’是多久?忍到昏迷吗?”她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按下呼叫铃,然后用力掰开他紧握的拳,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去,让他抓住。“疼就用力,别忍着。”
值班护士很快赶来,评估后追加了镇痛剂量。药物起效后,顾清怀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陷入一种疲惫的昏睡,但抓住她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力道大得让她指骨发痛。她就这样坐在床边,任由他抓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只是第一次。此后,她学会了更早地识别他疼痛发作的征兆——眉心无意识的蹙起、呼吸节奏的细微改变、手指不自觉的蜷缩。她不再征求他的同意,而是在他刚露出端倪时,就平静地递上温水、调整镇痛泵,或者用温热毛巾擦拭他冷汗涔涔的额头和脖颈。一开始他会别开脸,无声地抗拒,但渐渐地,那抗拒变成了沉默的接受,最后,偶尔在她靠近时,他会极其轻微地、向她这边偏一偏头。
他们的对话依旧很少,且大多与病情相关。“今天体温37.8,比昨天下午降了0.3。”“血常规报告出来了,血小板还是低,注意别磕碰。”“徐主任说,新换的进口抗真菌药可能引起肠胃不适,午饭喝点粥好吗?”
但一种奇特的默契,在寂静中滋生。他精神稍好的午后,她会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床边,处理一些远程工作。有时遇到棘手的数值模拟问题,她会自言自语般低声念叨几句。片刻之后,旁边会传来他沙哑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点出某个被她忽略的边界条件,或者提供一个更优的算法思路。她依言修改,往往事半功倍。
她也会给他读东西。不再是童话,而是最新的《自然》、《科学》杂志上关于天体物理或生物医学的论文摘要,或者九所内部一些不涉密的技术动态。他通常闭着眼听,听到感兴趣或觉得荒谬的地方,会突然打断,用精炼到刻薄的语言点评几句。“这个结论的外推毫无依据,作者显然没考虑在强引力透镜效应下的数据畸变。”“呵,用这种粗糙的模型预测蛋白质折叠?勇气可嘉。”
有一次,她读到一篇关于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尝试治疗某种罕见血液病的小鼠实验报道,措辞非常谨慎,但提到了“潜在曙光”。读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技术路线太激进,脱靶风险不可控。而且,从小鼠到人……隔着山海。”
沈思怀合上平板,看向他。他依然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但总得有人去探路,”她轻声说,“山海虽远,亦有舟楫可渡。”
顾清怀没有再说话,只是放在被子外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
林枫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突然杀了过来。他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零食,闯进病房时,顾清怀正靠着床头,由沈思怀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苹果泥。看到林枫,顾清怀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开沈思怀的手,却被她不容置疑地挡了回去。
林枫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突然杀了过来。他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零食,闯进病房时,顾清怀正靠着床头,由沈思怀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苹果泥。看到林枫,顾清怀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开沈思怀的手,却被她不容置疑地挡了回去。
林枫把东西一放,双手叉腰,瞪着顾清怀,眼眶瞬间就红了:“顾清怀!你…!”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林枫。”沈思怀打断他,语气平静,“帮我倒杯温水,好吗?要45度左右的。”
林枫被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噎住,满腔的愤怒和心疼无处发泄,狠狠地抹了把眼睛,转身去倒水。
等林枫稍微平静,坐在一旁削水果时,顾清怀才疲惫地开口,声音很低:“……骂得对。”
林枫的手一顿。
“我是个自私的混蛋。”顾清怀看着窗外明净的蓝天,眼神空茫,“我计算过所有变量,唯独没算到她……会这么不管不顾地闯进来。”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正在仔细核对今日用药清单的沈思怀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有深沉的眷恋,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可是,”他极其轻声地,对林枫,也像对自己说,“她太厉害了。我设了那么多屏障,定了那么多规则……她全都无视。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进来,然后告诉我,这里归她管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拦不住。”
沈思怀核对完清单,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将林枫倒好的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唇边。
他顺从地低头,喝了一小口。
林枫看着这一幕,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低下头,用力削着苹果,果皮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日子在疼痛的间隙、药物的起落、和零星的知识交换中缓慢流淌。秋天过去,冬天来临。顾清怀的病情时好时坏,像在走一条陡峭崎岖的山路,偶尔能看到一小段平缓的坡地,更多时候是望不到头的攀爬和猝不及防的下坠。但沈思怀始终在那里,像他生命坐标系里一个突然出现、却异常稳固的原点。
第三年春天,难得有一段持续了将近两周的相对稳定期。顾清怀的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的时间更长。一个微风和煦的下午,沈思怀推着轮椅,带他去疗养院后面的小花园散步。紫藤花开了,一串串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朦胧的紫光。
他们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花架下停下。顾清怀仰头看着那些花朵,看了很久。阳光透过花叶,在他苍白的脸上跃动。
“思怀。”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他依旧看着紫藤花,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有办法能让你彻底摆脱‘顾清怀’这个巨大的、负面的、不断消耗你的麻烦……但前提是,我必须从这个麻烦里彻底消失。你会同意吗?”
沈思怀正蹲在一旁,查看他轮椅的刹车是否锁好。闻言,她动作停住,没有立刻回头。过了几秒,她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挡住了那片晃眼的阳光。
她低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于真理般的平静。
“不会。”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顾清怀的睫毛颤了颤,望向她。
“因为你的存在,”沈思怀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读一个经过无数次演算验证的物理定律,“顾清怀这个变量的存在,无论是正值还是负值,都已经是我生命这个复杂方程里,不可剔除的本征参数。”
她微微俯身,让自己的影子笼罩住他,目光与他牢牢锁在一起。
“参数变了,方程的解就失去了意义。我的宇宙,就会因为失去这个核心的约束条件而彻底失稳、崩溃。”
“所以,”她直起身,语气恢复成日常的平淡,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别再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现在,我们是回房间,还是再晒十分钟太阳?”
顾清怀仰望着她,仰望着这个在紫藤花架下,用宇宙和方程来定义他的女孩。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毛茸茸的光晕,她逆光而立的身影,看起来竟有几分不容置疑的神性。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眼眶微微发热。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将脸微微转向有阳光的那一侧。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风过花架,吹落几片花瓣,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和她静止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