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雾中之灯 ...

  •   南方的夏天粘稠而冗长,像化不开的糖浆。沈思怀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热浪裹挟着完全陌生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瞬间让她额角沁出细汗。这座城市没有A市梧桐的大气,街道两旁是枝叶繁茂的香樟,在烈日下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

      航天设计院第九研究所的面试,安排在周一上午。主面试官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工程师,姓陈。他翻看着她的简历,手指在“全国物理竞赛金牌”、“凌云计划核心成员”、“《航空学报》独立一作”等条目上停留良久。

      “沈思怀,”陈总工抬起眼,目光带着审视,“你的简历很漂亮,漂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尤其是这篇关于跨声速区湍流模型修正的论文,思路非常……独特。不像是标准教科书里能学出来的。”

      沈思怀坐得笔直,手心微潮。“是在原有模型基础上,结合具体工程问题做的一些探索。”

      “探索?”陈总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有人向我推荐你。他说你‘心有苍穹,静水流深’,更难得的是,在复杂环境下,有异乎寻常的‘抗干扰能力’和‘目标坚定性’。他说,九所正在攻关的下一代高超声速飞行器气动设计,需要的正是这种特质。”

      沈思怀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迎上陈总工的目光,没有闪躲:“谢谢那位推荐人的评价。我确实对复杂流动控制有浓厚兴趣,也相信任何干扰,只要能被清晰定义和测量,就有被修正或利用的可能。”

      陈总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的深邃。“欢迎加入九所,沈工。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你想要的‘清晰定义’。”

      她被录用了,分配到气动噪声与控制实验室。工作强度极大,项目涉及大量迭代计算和风洞试验协调。她把自己埋进数据、图纸和没完没了的会议里,像一颗沉默的铆钉,迅速楔入这个庞大机构的运转中。只有深夜回到租住的单身公寓,面对一室冷清时,那份被她强行压下的、名为“顾清怀”的焦灼,才会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她通过网络和有限的渠道,小心地搜集关于“宁安疗养中心”的信息。知道它位于城西的麓湖风景区,以昂贵的费用和顶级的隐私保护著称,尤其擅长血液病和晚期肿瘤的姑息治疗与疼痛管理。每一个词条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着她。

      第一个发薪日,她买了一个简单的果篮,换上一身看起来最稳重不起眼的衬衫长裤,坐上开往麓湖的公交车。车子越往西开,风景越发清幽,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绿意滤去。宁安疗养中心白色的建筑群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坐落在半山腰,被高大的乔木环绕,静得像个与世隔绝的岛屿。

      她在门口被保安礼貌地拦下。“请问探视哪位病人?有预约吗?”

      “我……找顾清怀先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保安在内部系统查询片刻,抬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些公事公办的疏离:“抱歉,顾先生谢绝一切未经他本人许可的访客。这是硬性规定。”

      “我是他……以前的同学。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能不能通融一下,或者帮忙通知一声?”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急切、更合理。

      保安摇头,态度温和但毫无转圜余地:“非常抱歉,女士。这是病人本人和家属的明确要求,也是为了病人的健康和安全考虑。请您理解。”

      理解。她当然理解。这是他亲手筑起的又一道围墙,比校园里那道更厚、更高、更冰冷。她提着果篮,站在镂空铁门外,望着里面蜿蜒通向主楼的小径,偶尔有穿着淡蓝色护理服的工作人员或坐着轮椅的病人缓缓经过,但没有任何一个身影是他。

      阳光晒得她发晕。她最终把果篮放在门卫室旁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三楼的某个窗户,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在整排或开或掩的窗户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警惕。

      那晚,她登录一个久已不用的社交小号,点开那个灰暗许久的头像——一片漆黑的背景上,只有一颗用极细白线勾勒出的、微微歪斜的五角星。她犹豫了很久,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加一个标点:

      “我到了。顾清怀。”

      没有任何回应。头像依旧灰暗,像沉在深海底的一块礁石。

      日子在忙碌与沉寂中滑过。直到一个月后,实验室一个急迫的项目需要一种特殊型号的进口高性能计算卡,采购流程漫长,眼看就要耽误进度。沈思怀在内部论坛发帖求助,问是否其他所有闲置资源可用。回复寥寥。

      第二天一早,她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未署名的快递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两张全新的、市面紧缺的计算卡,以及一张简单的配置说明。同城闪送,寄件人信息空白。

      她拿起卡片,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散热片。没有任何标记,但她几乎能想象出,某个人如何在病床上,用依然迅捷的思维检索信息,动用他可能已所剩不多的“资源”,为她扫清一个微不足道的障碍。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以这种沉默的、不留痕迹的方式出现。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和决绝的情绪,猛地冲上她的头顶。她受够了这种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守护,受够了只能被动接受他安排好的一切。

      她再次坐上前往麓湖的公交,这次没有带任何东西。到达时已是傍晚,夕阳将疗养中心的白色墙壁染成暖金色。她没有再去正门,而是绕到侧面,找到一处相对低矮、树木掩映的围墙。观察了十分钟,确认附近无人,她脱下略显累赘的外套,深吸一口气,利用墙边的山石和树干,以高中体育课及格边缘的水平,笨拙但顽强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刺痛传来,她咬咬牙,没出声。

      疗养院内安静得能听到鸟鸣。她根据之前查到的楼栋分布,低着头,快速走向主楼三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翻墙的紧张,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正面交锋。

      电梯停在三楼。走廊铺着吸音地毯,灯光柔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压抑的宁静。她一间间走过,看向门牌。直到尽头那间朝南的套房,门牌上写着“3001”。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她在门口站定,抬手,却没有立刻敲门。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闭上眼,又睁开,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眼底,凝结成一片冰封的湖面。

      然后,她推开了门。

      房间宽敞,光线充足。顾清怀背对着门,坐在临窗的轮椅上,面前支着笔记本电脑。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背影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瞥见都要清瘦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清晰可见。窗外是沉静的麓湖和远山,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般,转过了轮椅。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沈思怀看清了他的脸。瘦。前所未有的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苍白,几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唯有那双眼睛,在过分消瘦的脸上显得更大了,墨黑的瞳孔里,先是一片空茫的怔忡,随即被巨大的惊愕、慌乱,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神色迅速填满。他看起来像一只在巢穴里被突然惊扰的、虚弱的兽。

      沈思怀一步一步走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那个宁静得虚假的世界。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难以忽略的药水气息。她俯视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凹陷的脸颊,扫过他放在膝盖上、指节分明却苍白无力的手,扫过他轮椅扶手上挂着的、半透明的营养液袋子。

      然后,她的视线重新回到他脸上,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料到的平稳和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顾清怀。”

      “你的战场,我检查过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等待他消化这句话。他僵在轮椅里,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一种近乎破碎的眼神看着她。

      “打扫得很干净。”她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干净得……连一点灰尘,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彻底持平,不容他闪躲。

      “现在,”她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惊涛骇浪却又强行维持着最后镇定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下达了属于她的,如同在太空中发出无可逆转的对接命令:

      “根据我的独立评估,前线指挥官顾清怀,长期处于超负荷、高风险运行状态,机体损耗严重,已丧失对‘战场’全局的有效判断力和自我保护能力。”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现正式通知你:指挥权,由后备导航员沈思怀,单方面、无条件接管。”

      她直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为这场“逆向入侵”画上句号:

      “你有权保持沉默,顾清怀。但你的反对——”

      她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他微微发抖的肩膀,扫过他紧握成拳却依然无力抵在腿上的手,最后定格在他失去血色的唇上。

      “——无效。”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归鸟零星的啼鸣,和他们之间沉重而粘滞的呼吸声。顾清怀死死地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震惊、抗拒、愤怒、狼狈……还有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如释重负般的脆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斥责她的莽撞,想命令她离开,想重申他的“战场”与她无关。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她那双平静如深海、却燃烧着不容动摇火焰的眼睛注视下,溃不成军。

      最终,他所有强撑的防线,在那句“无效”的宣判声中,彻底崩塌。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放弃所有抵抗般,闭上了眼睛。然后,向前倾身,将自己滚烫的、微微汗湿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早已摊开、等候在那里的手掌心。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落在她的虎口。

      沈思怀没有动,任由那灼人的温度烙印在皮肤上。她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易碎品般,覆上了他瘦削的后颈。

      窗外,夕阳终于彻底沉没,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在深蓝天幕上悄然亮起。

      她的战术,成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