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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行的守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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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航空航天大学的秋天,是从一棵百年银杏开始泛黄算起的。沈思怀拖着行李箱走过树下时,一片扇形落叶恰好坠在她肩头,像一枚来自过往时空的褪色书签。
她的新坐标,是“导航制导与控制专业”。宿舍四人间,喧闹鲜活。唯有她的书桌一角是寂静的——那架黄铜天体仪安静矗立,晨昏流转,在她伏案计算时,于手边投下微小而恒定的星图暗影。室友好奇:“好精致的标本,男朋友送的?”沈思怀擦拭它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平稳:“一个……老朋友送的。”
大学是辽阔的。课堂绵延如星系,知识浩瀚无涯。她像一颗沉默的同步卫星,精确运行在教室、图书馆、实验室的轨道上。成绩单上的全A+是她的燃料,深夜台灯下与天体力学、空气动力学的搏斗是她的日常。她以惊人的速度脱颖而出,大一下学期便入选了严苛的“凌云计划”实验室,导师是业内以苛刻著称的秦教授。
秦教授第一次见她,扶了扶眼镜:“沈思怀?我看过你高中竞赛的论文,思路诡奇,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稳态思维。”她垂眼:“有人教过,冗余设计有时是为了对抗未知干扰。”
偶尔,林枫的电话是连接旧世界的唯一通道。他的声音总带着北京干燥的朝气:“思怀!你们那儿下雨没?我跟你说,清怀那家伙简直成精了!他不知怎么搞的,跟渡宾家海外那个皮包公司杠上了,用商业手段把他们一条暗线资金流给掐了,渡宾最近焦头烂额,估计没空使坏了……诶,他让我别跟你说这些。”
沈思怀走到阳台,看着南方潮湿的夜空,云层厚重,无星无月。“他身体怎么样?”
林枫那头沉默了几秒,打火机轻响。“老样子吧。问他就说还行。但上次视频,我觉得他瘦得有点吓人。思怀,他那个‘还行’,你得自动翻译成‘不太好’。”
大二那年深冬,她负责“凌云计划”一个关键仿真模块。连续熬夜一周后,核心算法却在验收前夜遭遇无法解释的震荡发散。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绝望如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凌晨三点,她机械地刷新着项目共享文档,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早已离线数月的用户,头像是一片简笔画枫叶,在半小时前,于她那段问题代码下方,添加了数行批注。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一针见血的数学语言:
“第107行,湍流模型参数ζ在跨声速区存在非物理奇点。建议采用S-A模型局部修正,详见附注推导。”
“另,边界条件设置未考虑壁面热效应,引入误差约3.7%。已优化。”
附注里,是几行优雅如诗般的偏微分方程推导,直接指向全新的求解路径。
沈思怀盯着屏幕,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成一种战栗的清醒。她循着批注修改,程序奇迹般地稳定下来,结果完美契合理论预期。
她颤抖着手查询操作日志。登录IP地址,精准定位在南方一家以高端恢复治疗闻名的私立医院——C市高级疗养中心。
验收获得满堂彩。秦教授难得露出笑容:“绝处逢生,思怀,你背后有高人啊。”她低头整理资料,喉头发紧:“是。一位……正在住院治疗的高人。”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个加密包裹。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叠照片。不再是星空,而是各种极端环境下飞行器的影像:结满冰凌的高空无人机、在沙漠狂风中稳稳降落的探测器、深海中幽蓝发光的仿生机器鱼……每一张背面,都有一句简短的技术注释,和一个坐标。
最后一张,是宁静的病房窗口,窗外一树晚开的梅花,枝头积着薄雪。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地面风洞,空中结冰,深海高压。导航员,你未来的战场比这些更复杂。但原理相通:看清环境,算准变量,保持稳定。——顾
她一张一张看完,将它们仔细锁进抽屉最深处,和黄铜天体仪放在一起。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宁安疗养中心”的背景、科室、以及骨髓移植领域的专家名单。
她知道,他仍在用他的方式,为她绘制未来的星图,哪怕他自己正深陷于生命的寒冬。而她,不能只做一个被导航的旅人。
大三暑假,她以社会实践名义,申请去了顾清怀所在城市的一家航天材料研究所。距离宁安疗养中心,只有四十分钟车程。她没有试图联系他,只是每天下班后,会乘坐公交车,经过疗养院那爬满常春藤的白色围墙。有时能看到三楼某个亮着灯的窗口,窗帘紧闭。
一个闷热的傍晚,暴雨将至。她又一次路过,忽然看见围墙外的林荫道上,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正在往回赶。他似乎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侧脸在灰暗的天光下,白得像博物馆里易碎的石膏像。
公交车缓缓驶过。沈思怀隔着模糊的车窗,与他短暂地擦身而过。他没有看见她。她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甲嵌进掌心,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疗养院大门内,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那天晚上,她在研究所宿舍,对着电脑上“凌云计划”最终阶段的选拔通知,点击了“确认参加”。选拔优胜者,将直接获得顶尖单位的橄榄枝,地点……包括他所在的城市。
大四毕业典礼,礼堂里回荡着激昂的乐章。校长在台上说:“你们将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征服星辰大海……”
沈思怀拨开人群,走到礼堂外安静的走廊。手机在掌心震动,一个没有保存却烂熟于心的号码。接通,电流声滋滋作响,两端是漫长到令人心慌的沉默。她能听到那头隐约传来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比记忆中低沉沙哑了许多的呼吸。
就在她以为这又是一次无言的守护时,他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柔和:
“恭喜毕业,导航员。”
电话挂断。忙音单调重复。
沈思怀抬起头,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碎裂成万千光点,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用力眨了眨,将那点温热的水汽逼回。
她知道,预定的航程结束了。真正的逆向飞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