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命运的方程 ...
-
那场紫藤花架下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了几日,便沉入日常的底部。顾清怀不再提起“如果”,沈思怀也仿佛从未听过。他们默契地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平衡,在日益频繁的感染、输血、和各种对症治疗中,争夺着一点一滴的稳定。
沈思怀的远程工作逐渐减少,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顾清怀病情的跟踪和学习中。她弄来厚厚的《威廉姆斯血液学》、《感染病学》影印本,在无数个他因药物昏睡的夜晚,就着床头昏暗的灯光啃读。专业术语像密集的蜂群,最初撞得她头晕目眩,但凭借着理科生强大的逻辑和记忆力,她硬是啃下了一个又一个章节,甚至开始能和徐主任用一些简短的术语交流。徐主任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有时甚至会跟她讨论起某篇新发表的文献。
“你比很多实习医生都认真。”一次查房后,徐主任在走廊对她说,语气复杂,“但沈工,你要明白,医学不仅是知识,更是面对无常。顾先生的病情……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修补了无数次的船,我们只能尽力让它漂浮得久一点,平稳一点,但风向和水流,并不总由我们控制。”
沈思怀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想,在他需要的时候,我能听懂医生在说什么,能做出相对正确的选择。”
然而,无常的风暴,比她预想的来得更猛烈,且是以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段时间,顾清怀因一种新的广谱抗生素引发了严重的胃肠道反应,连续几天呕吐、腹泻,几乎无法进食,只能靠静脉营养支撑。沈思怀几乎不眠不休,一次次清理,一次次安抚,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那天下午,她刚服侍顾清怀用了一点米汤睡下,自己起身想去倒杯水,刚走到客厅,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瞬间黑雾弥漫,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想扶住墙壁,手却挥了个空,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额角温热黏腻的液体,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疲惫。
她是在医院的急诊观察室里醒来的。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尖是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左手打着点滴,额角贴着纱布,隐隐作痛。床边站着满脸焦灼的林枫,和脸色凝重得吓人的徐主任。
“思怀!你醒了?!”林枫扑过来,眼睛通红,“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就晕了?还磕破了头!”
沈思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徐主任递过一杯温水,示意她慢慢喝。等她缓过一口气,徐主任才沉声开口:“沈工,我们给你做了紧急检查。除了轻微脑震荡和皮外伤,血液检查显示,你的血常规有显著异常。”
沈思怀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徐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但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辨的严峻:“白细胞计数异常增高,伴有病态造血现象,红细胞和血小板也有不同程度的减少。结合外周血涂片和初步的骨髓穿刺结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高度怀疑是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Myelodysplastic Syndromes, MDS),而且是高危型。”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林枫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煞白。沈思怀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地问:“MDS?白血病前期?”
“可以这么理解。”徐主任点头,“这是一种起源于造血干细胞的克隆性疾病,骨髓病态造血,无效造血,导致外周血细胞减少,并有较高风险转化为急性白血病。诱因可能包括长期接触有毒化学物质、辐射,或者……长期处于极度精神压力、焦虑、免疫力严重紊乱的状态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她过去三年的生活。有毒物质?辐射?不。是压力。是无时无刻不在的、对失去的恐惧;是每个夜晚惊醒,第一时间去探他鼻息的战栗;是看着他被疼痛折磨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是无数次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剧烈摆荡的消耗……
是她选择“接管”这场战争时,自愿背负上的、沉重的十字架。
“治愈的几率?”她问,声音依然平稳。
“对于高危型MDS,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是目前唯一可能治愈的手段。”徐主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忍,“但前提是,能找到合适的供者。而且,移植本身风险极高,需要患者身体状况能够承受强烈的预处理化疗。”
沈思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我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他。”她看向徐主任,又看向林枫,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他现在的状况,经不起任何情绪上的冲击。”
徐主任叹息着答应了。林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消息最终还是没能瞒住。顾清怀在沈思怀“意外磕伤”住院的第三天,察觉到了异样。沈思怀以往即使有事离开,也会掐准时间打电话回来,或者通过护士站转达。这次却连续两天没有主动联系,接电话时语气也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和疲惫。他第一次主动按了呼叫铃,语气冷硬地要求见徐主任。
徐主任走进病房时,顾清怀正靠在床头,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却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她到底怎么了?不是简单的磕伤,对不对?”
徐主任沉默了片刻,在顾清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逼迫目光下,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将沈思怀的病情和盘托出。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了。顾清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成一种可怕的、死灰般的颜色。他放在被子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很快渗出血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传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下一秒,他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想下床,动作剧烈到差点从床上栽下来!输液管被扯得笔直,针头处迅速回血。徐主任和闻声赶来的护士急忙按住他。
“放开我!”顾清怀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我要去看她!放开!”
“顾先生!你冷静点!你的身体不能激动!”护士焦急地喊道。
“冷静?!”顾清怀赤红着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惊骇、无措、和毁灭性自责的绝望神情,“她得了MDS!高危!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你们让我怎么冷静?!”他拼命挣扎,瘦骨嶙峋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要挣脱束缚。
“顾清怀!”徐主任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低喝一声,“你现在过去,除了让她更担心、更自责,还能做什么?!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你的崩溃,而是你的稳定!”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顾清怀燃烧的怒火和绝望上。他猛地僵住,所有的挣扎和嘶吼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徐主任,又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里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更令人心碎的绝望和空洞。
他不再挣扎,任由护士重新固定好输液管,处理回血。他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瘫软在病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终究,还是成了她生命中,最致命的那道“干扰”。他自以为是的守护,他贪恋的温暖,最终化作最毒的养分,催生了她体内的恶疾。
接下来的几天,顾清怀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他不再询问沈思怀的情况,不再配合治疗,甚至拒绝进食。他整日整日地面朝墙壁躺着,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仿佛一具正在迅速枯萎的躯壳。沈思怀在得知他的状态后,不顾医生劝阻,执意坐着轮椅,让林枫推着她回到了3001。
她走进房间时,顾清怀依旧背对着门。她让林枫出去,自己摇着轮椅,慢慢挪到床边。
“顾清怀。”她叫他,声音因为虚弱而很轻。
床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转过来,看着我。”她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没有动。
沈思怀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撑住轮椅扶手,忍着眩晕,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尾的栏杆,稳住身体,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床头,在他面前蹲下。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额头上冒出虚汗。但她坚持着,仰起脸,看向他。
顾清怀终于无法再躲避。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几天不见,他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和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同样脸色苍白、额头贴着纱布的她,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听着,”沈思怀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顾清怀,我的病,是我的身体,我的基因,和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共同作用的结果。它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利品’。”
“不要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不是神,你控制不了一切。”
“现在,我们两个都躺下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僵硬、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但战争还没结束。我们需要做的,不是躺在这里比赛谁更绝望,谁更自责。”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过去。
“我们需要做的,是搞清楚状况,评估资源,然后,找到下一步最优的解法。”
“就像解一道最难的物理题。变量很多,条件苛刻,但总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
顾清怀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她清澈眼底不容动摇的光芒。那光芒像黑暗中唯一的一颗星,微弱,却固执地亮着,指引着方向。
他反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指骨生疼,仿佛抓住的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后,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她单薄的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舔舐伤口的洞穴。
沈思怀没有动,任由他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恐惧、自责和绝望。她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汗湿的、瘦削的后颈。
窗外,暮色再次降临。黑暗吞没世界,但房间里,两颗在深渊边缘徘徊的灵魂,却因为紧握的双手,而暂时停止了坠落。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关于生存的终极计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