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边界线》蚀日谈vevian

3、“我们”

　　极夜的微光尚未褪去，观测站的走廊还浸在一片浅淡的灰蒙里。阮行舟攥着掌心温热的纱布，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停在医务室门前时，指尖还带着残留的药膏清冽气息。他轻轻叩门，里面很快传来裴桉栀的回应，依旧是清冽却不再疏离的语调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裹挟着熟悉的雪松香扑面而来。裴桉栀已经收拾好了观测设备，黑色冲锋衣换成了更轻便的浅灰色抓绒衫，领口松垮地敞开一点，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烟火气。他将一个沉甸甸的背包递过来，拉链上挂着的金属挂坠在灯光下晃了晃，是枚小小的指南针

　　“里面有保温手套、防风面罩，还有便携记录仪。”裴桉栀的目光扫过他缠着纱布的手，“按你之前给的观测点路线走，我已经标在了导航仪里，每半小时记录一次数据，有异常立刻联系我”

　　阮行舟接过背包，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却暖烘烘的。他低头翻看设备，发现每一样都被仔细检查过，电池是满格的，记录仪里已经预设好了数据表格，连备用笔都裹着一层保温套。“谢谢。”他抬头，恰好撞进裴桉栀的眼眸，那双曾盛满冰原冷寂的眼睛，此刻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人并肩走出观测站时，风雪比昨日小了些，但刺骨的寒风依旧像刀子般刮过脸颊。裴桉栀戴上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脚步稳健地走在前面，踩出的雪印清晰而扎实。阮行舟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无边无际的冰原，似乎也没那么荒芜了

　　“第一个观测点在前面的冰丘下。”阮行舟指着远处的轮廓，“那里地势相对平坦，数据误差最小”

　　裴桉栀点头，脚步不停：“你在后面跟着，不用靠近，告诉我该怎么操作就行。”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质感，却依旧清晰

　　到了冰丘下，裴桉栀按照阮行舟的指引，熟练地架设好仪器。他的动作利落而精准，手指在冰冷的设备上灵活地跳动，完全不像第一次操作的人。阮行舟站在一旁，裹紧了外套，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连仪器都差点拿不稳，还是老队员手把手教了他很久

　　“数据记录好了。”裴桉栀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询问，“下一个观测点怎么走？”

　　阮行舟回过神，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往南走大约两公里，那里有个冰裂缝，需要记录裂缝边缘的气象数据。”他顿了顿，补充道，“雪地里不好走，你慢点”

　　裴桉栀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前行，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极夜里格外清晰。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防风面罩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阮行舟看着裴桉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种并肩前行的感觉，陌生又安心

　　走到冰裂缝边缘时，裴桉栀停下脚步，低头观察着裂缝的情况。裂缝不算宽，但深不见底，黑色的缝隙在极夜微光下显得有些诡异。“这里的风速会比其他地方大，数据要多记录两次。”阮行舟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裴桉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仪器架在裂缝边缘，调整好参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记录仪上的数据，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贴在额前。阮行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想起自己过去独自在这里观测时，总是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就滑下去，而现在，有裴桉栀在身边，他竟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数据波动有点大。”裴桉栀忽然开口，回头看向他，“是不是仪器出问题了？”

　　阮行舟连忙走过去，借着仪器屏幕的微光查看数据。“不是仪器的问题，”他皱了皱眉，“是这里的气流不稳定，正常现象。多记录几组数据，取平均值就行”

　　裴桉栀按照他的说法，继续记录数据。阮行舟站在他身边，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杂着雪的清冽气息。他忽然注意到裴桉栀的耳朵冻得有些发红，即使戴着保暖耳罩，也难以抵挡刺骨的寒风

　　“你的耳朵冻红了”阮行舟下意识地说，伸手想帮他拉了拉耳罩，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

　　裴桉栀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习惯了。”他的笑容很浅，却像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冰原的寒冷

　　阮行舟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他一直以为裴桉栀是个冷漠孤僻的人，却没想到他也有这样温和的一面。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道柔软的防线，只是需要有人慢慢靠近

　　等记录完所有数据，两人开始往回走。此时，极夜的微光渐渐淡去，天空被一片深邃的黑暗笼罩，只有远处观测站的灯光，像一颗微弱的星辰，指引着方向

　　“今天谢谢你。”阮行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没办法完成观测”

　　裴桉栀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我说过，这是我的职责。”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在这里，我们本来就该互相帮忙”

　　阮行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天空，虽然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在这片黑暗的尽头，总会有光。就像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过去的愧疚和孤独里，却没想到会在这零度的边界线上，遇到裴桉栀这道暖光

　　回到观测站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裴桉栀将观测设备收好，把记录的数据交给阮行舟：“你核对一下，有问题我们再调整”

　　阮行舟接过数据，认真地核对起来。裴桉栀的记录很详细，数据准确无误，甚至比他自己记录的还要规范。“没问题，都对。”他抬头看向裴桉栀，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辛苦你了”

　　裴桉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你的手还需要换药，明天早上记得来我这里”

　　“好”阮行舟点头答应，心里暖暖的

　　两人站在走廊里，暖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交叠，而是紧紧地靠在一起。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但走廊里的空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

　　阮行舟忽然觉得，或许零度真的不是终点，而是他和裴桉栀的起点。在这荒芜的冰原上，他们会像两颗相互依偎的星辰，彼此照亮，共同度过这漫长的极夜。而那些过去的伤痛和孤独，终将在这份并肩的温暖里，慢慢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