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边界线》蚀日谈vevian

2、天降曙光

　　观测站的铁皮屋在风雪里震颤，像一头疲惫的巨兽。阮行舟跟在裴桉栀身后，踩着积雪走进走廊，靴底的雪粒融化成水，在地面拖出两道湿痕。极夜的微光透过狭长的窗户渗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裴桉栀的医务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漏出一点暖黄的光。他推开门，率先走进去，反手将风雪关在门外。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清冽气息，与冰原的寒冷形成两个极
　　“坐。”裴桉栀指了指靠墙的诊疗床，声音依旧清冽，却少了几分冰原上的疏离。他转身打开医药柜，玻璃门反射出他挺拔的身影，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端，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

　　阮行舟依言坐下，手指蜷缩了一下。冻伤的指尖开始传来灼痛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那是回暖的征兆，却也带着钻心的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有未褪尽的薄茧，那是过去常年握笔和操作仪器留下的痕迹。而现在，这双手连一支温度计都握不住，更别说触碰那些精密的数据了

　　裴桉栀拿着医药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阮行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杂着医务室的暖气，意外地让人安心。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却被裴桉栀轻轻按住了手腕

　　男人的手掌很暖，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轻易就制住了他的动作。阮行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进裴桉栀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在暖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冰原上的冷寂，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别动。”裴桉栀的声音放得很低，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眉头微蹙，“冻伤已经到了二度，再晚一点，指腹的皮肤就要坏死了”

　　他的手指很灵巧，轻轻褪去阮行舟手上的手套，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常年身处冰原的人。阮行舟的手暴露在暖空气中，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指尖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白，带着一层薄薄的霜

　　裴桉栀拿出一支冻伤膏，拧开盖子，用指尖挑出一点，均匀地涂抹在他的指腹上。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阮行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随即而来的是一股温热的刺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男人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带着药膏的清凉和掌心的温度，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让阮行舟的神经紧绷起来。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看着裴桉栀专注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流畅，像冰原上的冰川，却在这一刻，因为专注的动作而多了几分柔和

　　“三个月前，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冻伤过？”裴桉栀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阮行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那时候还不适应这里的温度，出去观测的时候，没戴厚手套”

　　“为什么不找我？”裴桉栀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阮行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没必要。反正只是一点小伤，而且，我以为你不喜欢被人打扰”

　　他来的这三个月里，见过裴桉栀的次数屈指可数。男人总是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医疗工作，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他的医务室永远是关着门的，像一个独立的世界，不容任何人靠近

　　裴桉栀的目光沉了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为他涂抹冻伤膏。屋内的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药膏管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过了一会儿，裴桉栀终于帮他处理完伤口，拿出一卷纱布，小心翼翼地缠在他的指腹上。纱布很柔软，带着暖光的温度，包裹着他的指尖，像是一种无声的呵护

　　“好了。”裴桉栀站起身，收拾着医药箱，“这几天不要碰冷水，不要出去观测，等冻伤好了再说”

　　“可是，观测数据不能断。”阮行舟立刻反驳道，脸上露出一丝焦急，“极夜的气象数据很重要，我必须每天出去记录”

　　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无休止的诘问和愧疚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只有在忙碌的观测工作中，他才能找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裴桉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底的焦虑和恐惧。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可以帮你”

　　阮行舟愣住了，抬头看着他，一脸的不敢相信：“你帮我？”

　　“嗯。”裴桉栀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我可以帮你记录观测数据，你只需要在室内指导我就好”

　　“可是，你不是医生吗？你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阮行舟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观测站的医生，不止要负责医疗，还要负责所有队员的安全。”裴桉栀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的手受伤了，无法进行观测工作，我帮你，是我的职责”

　　阮行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像是冰原上的一缕阳光，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寒冷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在冰原上，裴桉栀对他说的话

　　“在这里，每一个零件，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零度不是终点，是我们的起点”

　　原来，他真的不是一个人

　　裴桉栀收拾好医药箱，转身看向他：“明天早上八点，来我这里拿观测设备”

　　阮行舟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

　　他站起身，走出医务室，走廊里的寒冷扑面而来，却再也无法冻僵他的心。他回头看了一眼医务室的门，暖黄的光依旧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道微弱的火种，在这零度的边界线上，燃烧着希望

　　而医务室里，裴桉栀站在窗前，看着阮行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期待，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三年了，他在这冰原上待了三年，早已习惯了孤独和寒冷。直到阮行舟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沉寂已久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份光能够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两人的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零度边界线，不再是一个人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