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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放行 “臣不想离 ...


  •   月明星稀,夜风轻轻柔柔地拂过指尖,堆叠在心间掩饰的雾霭经此一吹散了大半,却叫让那些藏起的疑问曝在月光下,无处遁形。

      孟岌身形直立,望着满池涟漪,“所以,臣斗胆一问。”

      “如今京中皆传言,”孟岌看向秦彦,斟酌再斟酌,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陛下在鸾台上养了宠臣。”

      秦彦负手立于月下,闻言面庞并无半分慌乱,从容地笑了笑,“朕以为,你已经查出来了。”

      困扰多日的答案近在咫尺,孟岌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那陛下养的宠臣——”

      “是沈少师么?”

      秦彦点点头,神态安然,“是。”

      回京以来的猜疑在这刻落到实处,孟岌面上苦笑着,了然的心里并无多少释怀,“原来是少师。”

      看来当真是沈肃。

      想来也是,也只有沈肃这种相伴帝王身侧多年的男人,才能这般让秦彦毫无防备地卸下心房,甘愿为他冒天下之大不讳,纳他入宫。

      孟岌不意外这个答案,秦彦身在此位,令沈肃假死脱身留在深宫,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短暂地将那些生出的疑问瞥到一边,看着荡漾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的月亮,道:“想来太傅也是知晓。”

      秦彦语气平淡地说:“是知晓,只不过太傅大概只知道,朕在鸾台上养了个宠臣,亦猜到沈肃失踪另有蹊跷。”

      “只不过太傅并未将这二者串联至一处。”

      说实话,秦彦也不确定纪文君是否真的不曾怀疑过,但既没来她面前询问此事,她就姑且当纪文君不知情,如今局势风云变幻,纪文君一心牵挂战局,也分不出什么功夫去留意沈肃失踪内情。

      回想起当日在纪府小坐,孟岌正色道:“纪太傅曾猜测,少师失踪或与关外异族有关,既是海匪作乱,那达古族或与倭寇勾结。”

      秦彦面色平淡,“此事是朕一人所为,不过借少师失踪之事,顺手查办了东南各府与海匪勾结的官员。”

      “朕知倭地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宁领土。”秦彦双眸微眯,眼里凝着几分杀意,“东南海匪猖獗,若无倭人在背后纵容资助,绝无这般声势。”

      “只是眼下海匪暂平,还是辽东那头更为紧要。”秦彦长舒了一口气,负手望向高悬的孤月,沉声道:“大宁同倭地的账,朕会留着往后再算,再等几年,朕会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清明些的王朝。”

      孟岌神色肃然,拱手行礼,“陛下高瞻远瞩,后世子孙,必会感念陛下之心。”

      “行了,你不必说这些官话。”秦彦转头看他,笑着问:“你明早便要启程,今日还有什么想问的,一道问了罢。”

      “臣斗胆一言。”孟岌顿了片刻,还是迟疑道:“陛下是想立沈肃为后吗?”

      沈肃原是东宫少詹事,若是想要坐上这个位置,在天下人面前,该如何说?

      这个后位,他能担得起吗?

      “怎么堵住悠悠之口,册立昔年恩师为后。”秦彦抬了下唇角,“说实话,朕还没想好。”

      “这个位置,只会是他的。”

      孟岌看着她这执着的模样,不自觉地感慨道:“陛下的性子,像闵怀太子,也像周王。”

      秦彦半开玩笑地挑了挑眉,眼里的笑意难掩怅然,“对啊,毕竟我们是亲兄妹,这沈肃,也是皇兄给我留下的人。”

      “本想着让沈肃在鸾台再陪朕几日。”她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只是这关外忽然动乱,还是早些让他离宫罢。”

      “至少沈肃回到前朝,也能帮着些纪太傅。”

      风清月皎,夏夜的夜晚阖该安静而寂寥,然蝉鸣声声,一浪盖过一浪,尤显聒噪,挑破绵长的安逸,刺入人本就浮躁的耳廓。

      沈肃立于数步之外的梅林里,远远地瞧见孟岌解下秦彦缠在革带上的宫绦,距离拉开,二人一左一右地站在月下,平静地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

      他终是没再去打扰秦彦与孟岌二人私语,提着那盏孤灯,转身离去。

      本以为是夏日炎热才心浮气躁,因着秦彦与孟岌的一点亲近就心神不宁,回到鸾台沐浴更衣,沈肃一身素色寝衣坐在窗边,入夜的微风褪去白日暑气,穿过冰鉴,捎来丝丝凉意。

      殿内不热,甚至称得上涼爽,心底却怎的也静不下来,妒火肆意地燃烧,沈肃手捧书卷,入目的不是那一点就通的兵法,而是秦彦与孟岌站在月下,那投掷在青砖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当真高估了自己,他不是大度的男子,会因秦彦冷落自己,亲近旁人而心生涩意。

      沈肃自嘲地扯了下唇,就他这样的性子,过去怎就敢劝谏秦彦立旁人为后,日日看着帝后琴瑟和鸣,生儿育女,他真是为着那一点礼法枷锁压着,脑子糊涂得不轻。

      窗外的天空湛蓝而高远,沈肃在窗边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殿门自外为人推开,天边的皓月如冰盘般高悬夜空,清冷的月辉倾泻而下,秦彦踏着月色,步入殿内。

      沈肃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好似如释重负般,平复了一阵,压下那席卷的浮躁,柔声道:“陛下来了。”

      秦彦应了一声,解下头上的金钗,随口说:“听随绰说,今天你在鸾台无聊,就出去在园子里逛了逛。”

      沈肃眼睫微垂,“见陛下与友人叙旧,不愿打扰。”

      “践行。”秦彦纠正他,“我和怀瑾自年少时就各奔东西,谈起从前,充其量不过是些童年往事,哪来那么多旧可叙。”

      沈肃藏在袖中的指节微微收紧,他轻点了点头,应道:“是,是没什么旧可叙。”

      秦彦走到桌前,缓了缓声音,说:“有件事,朕得与你说。”

      她面露这般正色时,多半是有要事,沈肃阖上手里握着的书卷,也提起几分认真,问:“陛下想说什么?”

      “明日,朕放你离宫。”

      心弦猛地绷紧了,那些弥漫在全身的郁气上涌,堵在心口处,紧绷的心弦愈发动弹不得。

      偏生秦彦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若同他说的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辽东烽烟将起,他是想出宫回朝帮衬,可她这身边围着这么多狐媚惑主之辈,他怎能放心留她一人在宫中。

      沈肃不管不顾地想要去问个明白,“陛下放臣离宫,然后呢?”

      秦彦的面色平静得近乎残忍,明眸善睐,却只透出清冽的微光,“正如从前说的,你我两清。”

      两清。

      握着书卷的手骤然捏紧了,单薄的衣料上,小臂凸起分明的青筋。

      沈肃牵起唇角,忽地嗤笑了下。

      她怎么忍心说得出口的,两清两清,他们怎能两清。

      明明对彼此皆有情,她过去口口声声说要将后位留给他,怎的就不做数了?

      过去是他自己不识抬举,可如今他想要这个位置了,她为何一再要将自己推得越来越远。

      是因着孟岌吗?孟岌想要这个位置,她也动了心思,想将后位留给孟岌吗。

      若是他不愿呢,倘若这个后位,他沈肃也想试着坐一坐呢。

      相伴秦彦身侧多年的始终是他自己啊,他孟岌算什么东西?十二岁就离京远赴辽东,和秦彦何来那么深的感情?竟仗着几分军功,来和他争这个位置。

      胸口的那些淤气皆堵着,着急想要寻个出口,沈肃不愿再戴着那副面具,做出些一别两宽,他看着秦彦,淡淡道:“臣不愿与陛下两清。”

      秦彦解衣的动作一滞,旋即转过头,目光微讶,“怎么?明明当日将你掳来鸾台,你还是那忠贞不屈的模样。”

      沈肃的唇线绷紧了,不肯回答。

      她轻佻地问:“如今是适应了自己宠臣身份,舍不得离开了?”

      是啊,他当然不愿离开,他们这段关系,凭什么就这般结束?他在鸾台里呆了这么久,凭什么秦彦让他走,他就顺从地离开?

      他这一走,往后呢,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秦彦将这座鸾台腾出来,让别人住进来吗。

      沈肃追上前,勾住秦彦的小指,道:“是,臣不想离开。”

      秦彦冷冷地看着他,“你不走也得走,这是圣旨。”

      “你别把你那套占有欲用在朕身上。”秦彦捏起他的下巴。“沈肃你给朕记好了,朕不是你的人。”

      “朕心情好,传你侍寝,是你的福气。”秦彦声线微沉,说出口的话字字诛心,“朕若心情不好,传了别人,也容不得你置喙。”

      “如今朕让你走,你就得听从朕的安排乖乖离宫。”

      她看着沈肃的眸光一点点的暗淡下来,慢慢地松开手。

      “朕已安排好一切。”秦彦不想再去同沈肃纠结这点是否,也容不得旁人忤逆她的决定,“明日,你必须得走。”

      她没空去搭理他这莫名其妙生出的执念,明日孟岌启程,前线战报,沈肃回到前朝,于大局有利。

      只要是对大局有利的,她都会优先去做。

      沈肃的嘴角动了动,缓缓抬起一点弧度,他努力让自己的面色看上去平静些,至少不要因为那泼天的嫉妒失序,在秦彦面前露出些无措。

      他看着秦彦,哑声问:“那往后呢?”

      “往后?”秦彦卸下身上的钗环,拂袖往偏殿的汤泉走,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日朕手刃贼子,你若还想再议你我之事,朕再做考虑。”

      一只手臂从后头伸过来,拦住她的腰,用力地将她扯到怀里。

      好似两块榫卯,只需稍稍靠近,就知晓彼此有多契合。

      秦彦不明白沈肃究竟在发什么疯,那只大掌向下,挪到颤抖的腰际,握紧,不由分说地揉着,揉着她腰间的软肉,将她的四肢都揉开,失了气力,压进四四方方的床榻里。

      他垂下头,整张脸埋进自己的颈窝,微微侧过脸,去吻她的脸颊。

      “沈肃……”

      沈肃闭着眼,不去管她身上的颤栗从何而起,只闭上眼一味地去轻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把他掳到鸾台囚禁的人是她,现在口口声声说要两清的也是她。

      他本想逃避,远离燕京这片是否之地,是秦彦将他带回来,叫他面对现实的,让他走进这宫闱深处。

      沈肃不后悔入宫相陪,明白这是他一意孤行,纵容自己内心的后果。

      他自甘情愿地跌入这片深渊里,让他们的关系陷入在这师生不是师生,君臣不是君臣的复杂泥沼里。

      可是秦彦怎的就抽身得这么快,独留他自己一人在原地怅然,不愿退回到那君臣之位。

      明明见不到秦彦会心里挂念,答应她的事便不想食言,甚至无数个午夜梦回,看见躺在枕边的秦彦,内心就如久旱逢甘霖般,跋涉许久寻到解药,迫切地想要凑近她,将一颗心剖出来,呈至她跟前。

      叫她看一看,他心底镌刻的,全是她的名字,她的喜恶,她的一言一行。

      月华如昼般徘徊在晃动的床帏上,明明圆月高悬在空中,夜半却又好似落了一场雨,呜呜咽咽地淋在柔软的,单薄的衣料上,好似还夹杂着些风,莽撞地向前刮,牵动起一阵细密的,无意识的瑟缩。

      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好似没有烟消云散的迹象,斜风细雨断断续续地落下,不知过了多久,方才云销雨霁。

      夜半梦醒,秦彦长发披散地躺在榻上,指尖似乎还残存着沈肃乌发那冰凉柔顺的触感,她掀开床帏下榻,给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

      床帏半掩未掩的,在烛火跃动中,描出一道孤寂的人影。

      眉心动了动,秦彦面色平淡手上动作未停,又倒了一盏冷茶,掀开床帏递过去,“沈肃,喝水。”

      沈肃恍惚地睁开眼,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发觉一只青瓷茶盏递到自己唇畔。

      “你方才喘得很厉害。”

      见他失神,秦彦将茶盏又往前送了送。

      心下当即软了一半,沈肃嘴唇弯了弯,就着秦彦递来的茶盏喝完,低咳一声,“臣谢陛下。”

      秦彦眼睫轻抬,怔怔地看了他几眼。

      这个角度瞧上去,他的唇畔泛着水光,恍若沾染的是旁的水渍,就如更漏往回走了些,几个时辰前,她躺在床榻上,破碎地溢出一点声响,用手去制止,却只能摸到沈肃的脸。

      到底是上了年纪,在心眼子上,秦彦自认还是不及沈肃。

      她伸手揩去他唇角的水渍,眼睫低低地覆下来,没再去看他,伸手拉上床帏,“早些休息。”

      沈肃思绪似是清醒了些,“陛下明日还有早朝。”

      “朕知道。”秦彦的声音冷冷的,隔着一方床帏传来,“朕放个茶盏,一会儿就睡。”

      翌日天光大亮。

      灿烂的日光刺破云层,斜斜照入屋内,打在沈肃紧阖的眼皮上。

      再度醒来时,沈肃还当在梦里。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秦彦大概已去上朝。

      沈肃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懊恼自己怎就睡得这么深,连秦彦起身都不曾发觉。

      他迷迷蒙蒙地盯着头顶的床帏瞧了一阵,鸾台的床帏不长这样,是绯红的纱帐,而不是这绣着花鸟的天丝——

      沈肃忽而惊觉这不是鸾台上的那方缠绵的床榻。

      他猛地一掀被褥坐起身来,拉开床帏向外看,已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仍是极为雅致的一间屋子,床边的小桌上搁着一只托盘,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青衣之上,搁着一封加盖秦彦私印的信件。

      上头的字迹他认得,是他过去盯着秦彦,在东宫一笔一划练出的行楷。

      瞳孔剧烈收缩了下,沈肃指尖发颤地拿起信封拆开。

      “将朕准备的这身衣服换上。”

      “后日崇文门守门千户将奏,今崇文门外遇一男子,自称失踪的太子少师沈肃,自临海府流落回京,形貌狼狈,仅有一枚不辨形状的内府牙牌,特请旨定夺。”

      啪嗒。

      信封从指缝间滑落。

      沈肃脸上的笑意发苦,他捡起那封信,指尖死死收紧,在纸上留下几道明显的指痕。

      是啊,这才是他一直守着的陛下。

      分明昨夜还在鸾台上抵死缠绵,转头就能神色如常地给他下药,将他送至京郊别院。

      这就是他一手扶持,算无遗策的陛下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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