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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月色 “为你践行 ...


  •   夜风呼呼作响,阴云自天际狂涌而至,沉沉压在皇城上方,看样子怕是迎来电闪雷鸣。

      永定门已关,急促剧烈的马蹄声踏碎夜晚的死寂,快马上的塘兵一路疾驰,勒马高呼道:“辽东八百里加急!”

      翌日一早,那封自辽东快马送来的密函,就呈在秦彦案前。

      两日前达古率骑千余,聚于关外,日夜操练,似有大举。

      乾熙宫偏殿,赫然立着纪文君与徐明正等一众心腹,各个神色凝重。

      前几日朝中皆言圣上在乾熙宫养了宠臣,今日关外达古族就借机起事,徐明正微微眯起眼,这事都赶到一处去了,当真是诡谲又荒诞。

      “在燕京放出边关有警的消息。”秦彦端坐在御座上,手指沉沉叩击着案几,沉声吩咐,“让户部做好准备,提前抛售官仓粮,打击囤积。”

      与达古这一仗势必要打,姜晟身为达古大汗的谋士,这般大张旗鼓,显然并不满足于骚扰边境,他必有后招直指京城。

      “从宣州与蓟州调边军精锐出关,调京营三千至五千人赴辽东。”秦彦凝视案上的舆图,道:“暂时以秋防例行之名,调神机营火铳、火炮及火药赴前线。”

      纪文君微微躬身,出言请示:“陛下,那孟将军——”

      “朕已令兵部下调令,孟岌明日一早开拔,速回辽东协助魏国公料理军务。”

      徐明正沉沉地叹了口气,往日若逢边关突变,沈肃身在兵部,自会为圣上想好万全之策。

      如今沈肃下落不明,兵部虽有能人接任沈肃之职,还是不及沈肃那般细心。

      辽东偏生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也不知是不是特地选好时机,赶在沈肃失踪后起事,前几日那圣上久不立后的传言也是同关外有关吧,怎的就这么巧合?恰好这流言赶在辽东异动前夕,是想坏圣上声名?

      但若是觊觎中原,靠着这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去激起民变可不够,怕是还有后手。

      “陛下,老臣有一事。”想到这里,徐明正脊背发凉,连忙出列躬身,“前几日京中传言,陛下宠幸佞臣,养在深宫,才迟迟不愿立后——”

      “臣猜测,此事或同潜逃在外的姜晟脱不了干系。”

      “朕明白,以朕对姜晟的了解,他绝不会止步于此。”秦彦把玩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目光瞧着似有几分把握,“他的下一步,朕大概能猜到他要往哪里走。”

      这些事他能想到,纪文君如何会想不到,徐明正侧头看了看面色平静如水的纪文君,心下了然,想来是早有打算,躬身道:“陛下圣明,当早做准备。”

      秦彦了然颔首,“徐大人放心,朕心里有数。”

      送走纪文君与徐明正,秦彦在乾熙宫略坐了坐,就等来了孟岌。

      孟岌此番回京不过半月,就这般仓皇折返辽东,相识多年的交情在前,秦彦在乾熙宫略设私宴,权当为孟岌践行。

      今夜只有孟岌与秦彦两人,比起虚妄的推杯换酒,私下里秦彦与孟岌不过草草进了几口茶饭,便一道来到了书案前,对着桌上的军用舆图推演起未来的关外局势。

      “一晃眼就酉时了。”秦彦与孟岌大致推论完达古族可能进攻的几条要道,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展颜笑道:“明日你也该早些回去,收拾收拾出发了。”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刘全。”

      候在门外的刘全端着一只盛满清冽御酒的金樽,小步趋趋走入殿内。

      “今日本该设宴,在百官面前赐酒的。”秦彦笑看眼前面容英挺的男子,笑着说:“你既想省些银子充作军费,朕便依你。”

      “今日在这儿赐酒,为你践行。”

      孟岌毫不犹豫地端起金樽,再拜道:“臣谢陛下。”

      他在秦彦的注视中一饮而尽,烈酒入腹,他摇着头苦笑起来,“陛下这酒烈了些。”

      秦彦眉眼弯弯地瞥了他一眼,“你这酒量,还说朕的酒烈?”

      孟岌喝得急,这会儿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绯红,他笑了笑,“臣年纪上来了,酒量自是比不得年少。”

      秦彦笑着打趣他,“这就醉了?不若去园子里吹吹风?”

      “也好。”孟岌侧身一礼,笑道:“那陛下先请。”

      夏夜的禁宫空寂而宁静,皎洁的月光自檐角倾泻而下,轻轻地浮在水面上,园子里的树梢影影绰绰,夜风浮动,在碧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沈肃今日看不进书,听闻秦彦今夜在乾熙宫设宴,他这一颗心就都落在了外头,翻开书,总忍不住左顾右盼着,留意殿外的动静。

      他吃不准秦彦今夜还会不会回鸾台安歇,还是直接在乾熙宫睡下。

      虚无缥缈地月光幽幽地透入殿内,沈肃在鸾台上捧着书坐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听到圣驾至,左右也没什么困意,索性搁下书,提灯走出大殿。

      月光浸投阖宫琉璃瓦,皎洁透亮地照出斑驳月影,却如何也照不进晦暗的心底,分明天地间皆是一派明晃晃的白,怎就唯独他孤身一人站在阴影里,如何也融不进去。

      沈肃穿过繁茂的树影,迈入那条梅林中的小径。

      秦彦已将他的活动范围扩大至乾熙宫,他可通过连接乾熙宫与鸾台的梅林小径,在两宫来去自如。

      园中没点灯,只有池水对岸,现出乾熙宫斑驳陆离的烛光。

      沈肃提灯缓步前行,正准备穿过那条小径去秦彦宫里的园子里逛逛,才走出几步,随绰的影子就已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眼前。

      沈肃适时停下脚步。

      随绰单手按刀,神色冷峻地将他拦下,“沈大人。”

      冰凉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灯柄,沈肃明白自己无法再往前走了,“随千户。”

      随绰抱拳道:“沈大人海涵,今日陛下在乾熙宫待客,特地吩咐过,今夜沈大人只能止步于此。”

      沈肃没为难随绰,点了点头,说:“那我就在这梅林逛逛。”

      听闻今日秦彦在乾熙宫宴请孟岌,想来也是将乾熙宫与鸾台中的这条小径给封了,省得他迈入乾熙宫,让孟岌瞧见。

      他抬起眼帘,朝着灯火通明的乾熙宫深深地望了一眼。

      今夜设宴,秦彦只宴请了孟岌一人,沈肃不知前朝究竟发生了何事,怎的就要在今日召孟岌入宫设宴款待。

      难不成孟岌要离京了?

      沈肃轻轻蹙了蹙眉,在鸾台上呆了整整一日,他才发觉自己从未往这处深思。

      孟岌在这燕京也没呆多久,怎的就要离开?可是辽东出了什么变故?

      忽如其来的不安如野草般疯长,沈肃往密密匝匝的梅树阴影里避了避,在这宫闱深处呆久了,连基本的敏锐都荡然无存。

      夜风徐来,捎来些许细微的动静。

      梅林旁的小池畔隐约传来几句低语,乘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耳尖稍稍一动,沈肃很快辨认出了那是秦彦声音。

      身形微顿,沈肃没再往前,借着梅树的遮挡侧过身,静静地透过树缝,隔水望向对岸的水榭。

      月光下,水榭畔赫然站着秦彦与孟岌两道挺拔的身影,相隔甚远,沈肃只能依稀听个大概,二人嬉嬉笑闹,正在打趣玩笑。

      孟岌天青色贴里,腰系革带,与身着晴山蓝长衫的秦彦站在一处,瞧着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肃听见他不放心地同秦彦说:“此番臣回辽东,将持恒留在京中,臣恳请陛下能照拂一二。”

      秦彦温声颔首,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这是自然,持恒在国子监读书,朕定不会叫他受了委屈。”

      “还有一事。”孟岌的声音清亮,听上去带着十足十的认真,“臣想今日……”

      秦彦鲜少见他如此正色模样,还当是政事,点了点头,道:“你说。”

      月色柔和,如痴如醉地散落一地月光,在空中飘散着,朦朦胧胧地覆在脸上,倒映入那双掺着炽烈柔情的眼眸中。

      孟岌掀起袍摆,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秦彦面前,“待到边患平定。”

      “臣辽东副总兵孟岌,愿解甲释兵,入主中宫。”孟岌不卑不亢地说:“自此不复问鞍马事,惟侍君侧。”

      夜风呼呼掠过满园绿荫,晃晃悠悠地拨弄池中月影,穿过枝桠,吹得人衣袂翻飞。

      之可惜再通透的夜风,也未能未能将心里掩藏的那些郁结涤荡殆尽,反倒顺着血液涌动,将满身的烦乱都汇至一处。

      秦彦的手一抖,指尖无意识地张了张,借着衣料的掩盖轻轻蜷起。

      双唇翕张了半响,竟是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往日里再凌厉的嘴,此刻话到喉头,竟是得斟酌再斟酌,抽丝剥茧开层层惊骇,才想着平静下来,去思考如何委婉地拒绝。

      秦彦恍惚了片刻,心头的千层浪一波盖过一波,呼啦啦地拍在本该理智的脑中,她下意识地想寻些茶水来提神,单手在水榭的小桌上摸了摸,才反应过来,自己适才没叫人备茶。

      “怀瑾,朕……”

      她在朝臣面前向来是沉着冷静的,鲜少露出这游移避闪的模样。

      孟岌怎会不明白她的未尽之意,夜风拂过面颊,一道地吹散眼中的落寞,他周全地笑笑,“陛下再想想。”

      “等臣活着平叛完,下回入京时。”他仰起头,目光灼灼地追随秦彦的眼睛,笑道:“陛下再给臣答复也不迟。”

      “怀瑾。”秦彦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低低地叹了口气,垂首将他扶起来,“你先起来罢。”

      孟岌应声站起来。

      兴许是晚风吹动撩人浮躁,亦或是醉意上头失了些敏捷,孟岌脚下一个趔趄,直直朝前倾倒,幸而不过一瞬,在离秦彦一拳之处稳住了脚。

      距离陡然拉近,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逼得秦彦迅速地屏住呼吸,除了沈肃,她仍旧是不习惯和旁人挨得这么近。

      秦彦不适应地想往后退一步,想要拉开距离。

      腰间的系带似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扯住了,阻挠着她后退的脚步。

      秦彦低头看了眼,才发觉自己腰上悬挂的宫绦不知何时与孟岌革带上的扣环缠在一处。

      孟岌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连忙躬下身去解系,“臣失礼。”

      夜风拂过满园绿荫,沙沙似呢喃般,轻轻地划过耳畔,再度归为平静,只剩下郁郁蓊蓊的,枝叶有些低垂的几棵梅树,偶尔传来两声蝉鸣。

      后头说的些什么,沈肃一个字也听不得了。

      他站在梅树下,借着眼前那葱葱绿叶的遮挡,强撑着面上的平静,无声地眺望这一幕。

      心口如惊涛骇浪般怒火翻涌,前浪碾过心间,漫开显而易见的腐臭。

      衣带交缠在一处,眼前的两道身影紧紧贴靠,从他这个角度看上去,当真是亲昵无比啊。

      沈肃悄无声息地抬了下唇角,感慨秦彦的迟钝。

      她也不是孩子,怎就看不出孟岌的心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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