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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宠臣 “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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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而阴沉,仿佛上天打翻了砚台上的墨汁,乌黑的云层重重地碾在人心上,压抑得喘不上气。
沈肃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身上的白衫早已被虚汗浸得黏腻,翻来覆去大半晌,都没能生出半点睡意。
他鲜少失眠,想起明日的行程,这会子睡下没一会儿就要起了,他没什么困意,索性披衣下榻,取了火石点亮桌案上那一盏豆大的昏黄油灯,在灯下对着舆图发呆。
驿站偏僻,西面背靠海岸,湿冷的空气隐隐透着一丝海风的咸腥,或许是四下太静了,沈肃竟生出了些错觉,在寂静辽阔的夜色里,似是有密如急雨般的马蹄声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踏碎黑夜的宁静。
他诧异半晌,狐疑地撇下手里紧握的舆图,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隔着一条虚掩的窗缝,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令他浑身猛地一颤。
只见驿站外原本漆黑一片的空地上,一支十余人的小队已悄无声息布阵于驿站外,黑衣黑甲,手执高举的火把,跳动的火光将整个驿站都镀上一片明亮。
一股寒意登时从脊背攀上,沈肃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不敢去深思这一队精骑是为谁而来,转身便急匆匆地收拾行囊,才拿起包裹,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画面一变,不过眨眼工夫,他自己已然双手被麻绳反绑,押解至驿站院中。
训练有素的精锐森然地将他围住,刀枪拔照,寒光凛冽。
沈肃顿时如坠冰窟,这些押解他的军士看似动作强硬,手劲却暗中收敛,举手投足间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畏惧,生怕当真磕碰伤了他的皮肉。
沈肃极力昂起头,冷冷地看着为首的那名头戴大帽,半张脸隐入黑夜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低头看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光熠熠的金牌,亮于沈肃冰冷的面前,“吾等奉圣上之命拿人。”
他的声音冷漠得可怕,“拿下!”
“不——”
沈肃猛地惊醒,猝然自榻上坐起身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喘息着,这才发觉自己全身上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适才那杀气腾腾的一切,原来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他坐在榻沿上,伸手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仔细回忆着方才那荒唐至极的梦,想来是自己忧思过度想多了,秦彦远在燕京,这两日想来忙于着礼部筹备大婚典仪,何来的闲心着人寻到此处,当着天下人的面去打徐家的脸。
思及此,适才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许多。沈肃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拭去额角细密冰冷的汗珠,起身下榻,去脸盆边拧了一块冰凉的湿布擦脸。
当真是做了亏心事惊惧过度,秦彦怎么可能南下拿他,自他以返乡之名在太后的帮衬下离开燕京,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
他借太后算计了她,以秦彦的性子,怕是失望至极,不然也不会这般妥协,迎徐家子入宫。
早日成婚也好,白头偕老,朝中诸臣也不会再用此事上疏谏言,秦彦还能得半刻清闲。
沈肃轻轻地匀着呼吸,告诫自己不要再记挂燕京诸事,左右他已将闵怀太子的嘱托完成了大半,此举于秦彦而言虽太过残忍,可她身为帝王,必须担起重任,好好地将这大宁江山延续下去。
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天空仿佛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亮出近乎死寂的靛蓝色,厚重的浓雾笼罩着山林,将天地万物都绞入一片虚无的混沌之中。
沈肃盘算着时间,再过一个时辰,也该令沈淙准备一二,启程去白鹿府了。
风还是冷的,带着微湿的潮气,沈肃披着外套在窗边站了会儿醒神,大概是适才犯梦魇,现下喉头干得很,携壶里没多少水了,本着出去走走的心思,他拿起桌上的携壶,放轻步子下楼。
这两日忙着赶路,宥山和宥风日日随自己舟车劳顿,沈肃看他们脸上疲惫,今夜就寝时便不让二人轮流守在外头,想让他二人好生休息。
这官府驿站,还没有人有胆子来打劫。
清晨的驿站安静得出奇,连虫鸣鸟叫声似乎都销声匿迹,沈肃步入后厨,准备接些凉水解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关叩击声,突兀地在空旷的后院响起。
沈肃接水的动作倏地一停,他眼眸微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不发出分毫动静。
他将手中的携壶轻轻地搁在灶台,警惕地抬眼望向四周,小心翼翼地伸手拉开木质的门栓,推门朝院外走去。
风声潇潇地穿过林间,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异响,阒寂无声的清晨,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收入耳中,分明四下无人,可沈肃却觉得耳畔停留着甲胄摩擦的声响。
他蹙了下眉,正准备回后厨拿回携壶,还未仔细去思量这背后的异常,一道黑色的残影已然如鬼魅般掠至身后。
未等到他反应过来,一笔未开刃的刀便自后方神不知鬼不觉第抵上他的喉间。
沈肃手中动作稍稍一停,他闭了上眼,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
身后的院子已然列着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为首的那名女子沈肃眼熟得紧,是秦彦的亲卫,过去周王秦康亲自为她选的人,随绰。
此人武艺极高,心思缜密,秦彦为太子时便为秦彦所驱,沈肃对他的印象,也仅仅是在过去在东宫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秦彦继位后,沈肃便没再见过她,亦不知秦彦将她安置在金吾卫还是缉影卫。
沈肃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随绰腰间那块漆黑令牌上,声音有些沙哑,陈述道:“你们是缉影卫。”
随绰身着劲装,恭敬地对沈肃一礼,“吾等奉陛下之命南下拿人。”
沈肃的手掌收拢,回想起适才那个荒唐的梦境,脊背不由自主地发凉,他脚步有些轻浮地踉跄了两步,出于本能地向后退去,沉声问道:“拿人?陛下这是何意。”
随绰看着他,说的话毫无任何情绪波动,“近来临海至福亭一带匪患频发,圣上以外放之名,着兵部侍郎沈肃暗中查探,然海匪猖獗,胆敢劫持驿站,沈肃乱中失散,下落不明,至今不见其行踪。”
沈肃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缩紧,不可置信地看着随绰。
“上有口谕。”随绰继续拱手道:“太子少师沈肃听宣。”
沈肃撩袍跪下,身子不受控地颤抖,明明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他依旧礼数周全地行礼,听随绰传达秦彦的旨意。
“沈家小公子沈淙幼承叔训,突逢变故,然念其忠厚可嘉,授应天府卫镇抚之职,赐银百两,即刻赴任。”
她看着一知半解的沈肃,出声解释道:“跟随少师而来的两名护卫,自会护送沈小公子回应天府。”
身躯猛地一怔,沈肃一时之间连接旨都忘了说,整个人如同一株被暴风雨折断的孤松,颤声道:“那白鹿府——”
“兵部郎中孙大人会继任白鹿府知府一职。”随绰抱拳一礼,“少师,得罪了。”
语毕,未等沈肃再说什么,随绰便已冷冷地抬起手,对着身后一挥,“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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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肃再次从昏沉中醒来时,只能听见哗哗的浪涛声。
他躺在一间极其宽畅奢华的船舱木床上,头顶围着一方素色床帐,他睁大眼睛想再看清些眼前景象,动了动身子,才发觉双手双脚被人用粗韧的丝绸绳索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沈肃不记得那些缉影卫将他押上马车究竟是何时,只隐约回想起那辆寻常马车车厢里,点着一种异样的熏香,闻着像是一味檀香气,然里头似是掺杂了极重的迷药,他不过闻了几口,脑中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彻底失去意识。
再醒来,就是在此处。
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沈肃克制着身上的酸痛,极力挣扎着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船舱内雕花小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随身携带的行囊。
床边的小案上摆着一只精巧的香炉,沈肃瞥了眼,很快认出来,这是宫里的工艺。
他朝紧掩的舱门望了眼,抬起束缚在一处的双手,将香炉打翻在地。
外头的人很快听见动静,两名身着劲装的男子推门后入,虎背蜂腰,是两名缉影卫。
见沈肃醒了,两名男子并未有多意外,“少师醒了?”
沈肃低低地咳了一声,问:“劳阁下告知,我们将去往何处?”
其中一名男子抱拳一礼,不通人情道:“少师莫耍花样为难下官,上头说了,若是少师不听话,便放些迷香剂量,让少师老实随行。”
“……”沈肃低头看了眼缚住自己双手双脚的绳索,“那可否解开本官的绳索,如此束缚着,实在不便。”
“少师无需担心,待到用膳时,自会为您解开。”另一名男子躬身行礼,迂回道:“少师一路辛苦,费力劳神,吾等们就不打扰少师休息了。”
舱门再度关上,船舱内只剩下几盏烛火照明。
船舱的窗户被死死钉固,接连好几日,沈肃都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借着照常送来的一日三餐,判断究竟过了几天。
就这般浑浑噩噩地在船上行了好些日子,直至第十五日,船只终于在一声沉闷的震动中缓缓靠岸,船舱内隐约传入了几声带着燕地口音的寻常喧嚣。
沈肃被人押着下船,双眼被一条黑色的厚重布条蒙得严严实实,他不辨方向,只能任由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行进。
他被安置在了一座幽静的小院里,休整了两日,门外的缉影卫两班一轮地轮值守着,他连想出门看看的机会都没有。
久了,连他自己都在怀疑,将自己强行带回京中的人,是否当真是秦彦。
想来也该是她,缉影卫直属帝王,普天之下也只有秦彦有资格调动。
直至第三日,沈肃总算在门外听到了点不同寻常的动静,甲胄碰撞,一行举灯的侍者步入小院,烛火将窗杦染上荧荧光亮,透入屋内,在小小的四方空间里蒙上一层昏黄。
沈肃坐在床沿上,耳尖微动,他还未来得及凭声音辨认出这动静究竟来自何方尊神,就听到门外有人来请,“少师,陛下已至。”
他怔愣须臾,没动,他这几日过得实在有些不修边幅,只可惜尚且来不及去瞥一眼房中铜镜,就被那名亲卫破门而入,强行押出房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土与腐叶气息,今日白天还晴着,晚间下了一场雨,落下几分寒意,院中风声呜咽,刺目的火光在湿冷的夜风中剧烈呼呼作响。
灯火通明中,缉影卫按刀而立,围着主座上的女人,屏气凝神。
那位本该坐在宫中完婚的帝王正静静地立在扶疏摇曳的火光里,看着被押解出来的沈肃,嘴畔漾开一抹笑意,“朕本该前几日就来见你。”
“怎料朝务繁忙,给绊住脚耽搁了几日。”秦彦一步步朝他走来,靴子踩在湿漉的青砖上,发出些许响动,仿若踩在他惶悚的心上。
秦彦微微仰起头,细致入微地端详着他,过去那些被礼法强硬压下的直白视线,此刻不加掩饰地从他的眉心扫至唇角,她罕见地开口,如同过去为太子时那般,唤了他一声,“老师。”
“好久不见。”
她还是笑着,眼底却翻涌着数不清的寒意,院内的灯烛辉煌,分毫不进眼中。
“陛下。”沈肃眉心微动,回想起前阵子听到她迎徐氏入宫的传言,这是赶在大婚前将他绑来?
他下意识地斥道:“陛下太过胡闹。”
秦彦看他这冷峻的面庞,分别数日,未成想再见之时沈肃会如此狼狈,她低叹了口气,明白自己是有些过火,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抚上沈肃的唇角,亲昵地蹭了蹭,“少师。”
她敛了下眼,努力让自己看向沈肃的眼神,和过去没有什么分别。
沈肃如遭电击,猛地偏过头去躲开她的触碰,他看着秦彦,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忽视她眼中那些翻涌的执念,“陛下慎言。”
他后退一步,拱手下拜道:“臣已非少师,亦不是侍郎,臣如今境地,与一届布衣无异,还望陛下允臣躬耕乐道之愿。”
“也罢。”年轻的帝王没有勉强,挑了挑眉,指尖轻动,极慢地收回了空中的手。
秦彦背对着他,沉声吩咐候在身旁的随绰,“来人,带朕的宠臣回去。”
“封号待我回去再定。”她侧过眼,瞬息前的柔和霎那间冷了下来,化作一滩冰水,“你既然不愿做少傅,那便留于后宫,为朕暖榻。”
“少师,这是你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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