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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临海 “陛下要立 ...
天子不日将要立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燕京的大街小巷。
无人知晓后位最终归属何家,不过街头巷尾的茶铺酒肆里,百姓皆在猜测,后位早早定下了吏部尚书徐明正的次孙徐偲,只待鸾台修筑完毕,就迎徐氏入宫。
太子少师沈肃才走,后脚宫里便传出立后传言,联想到前阵子还传唱的那一出帝台谣,京中百姓私下猜测,莫不是陛下为避嫌,才将这昔年恩师外调至南方。
这消息经人添油加醋地一传,没过几日便传出一出二男争宠的戏码,旁人只道当今陛下心仪徐偲已久,为叫这未来皇后宽心,索性搬出先帝遗诏,狠心与这位昔年恩师沈肃划开距离。
百姓感慨自古帝王多薄幸之余,私底下倒也不乏叹息沈肃的遭遇,听闻东南沿海近来海匪猖獗,沈少师这一去山高水远,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活到致仕的那一天。
虽说先帝遗命沈肃此生不得返京,然当今天子性子仁慈,沈肃日后若是做出政绩,得召回京也非不可能之事。
这二男争宠的戏码,怕是还有得演。
京中这等荒谬的传言,自是半分也未能传至千里之外的南方。
作为舆论中心,那位燕京百姓惋惜的太子少师,此刻恰好在临海府驿站略作休整,不日便要再次启程正式前往白鹿府赴任。
此番出行沈肃本就想着低调行事轻装简行,身边只带了宥风与宥山两名侍卫,怎料行至临海府,还是走漏了风声,临海知府提前得知,派人前来拜会。
前两日临海府同知为了阿谀奉承,特意送来了两名千娇百媚的年轻女婢,沈肃当时面沉如水,冷声训斥便将人给退了回去。
那同知自知打错了主意,连滚带爬地去求了知府,临海知府怕因同知一时之过开罪沈肃,亲自来驿站拜会沈肃,知沈肃为人清正不喜铺张,便在驿站设宴,着人备了些当地菜呈上。
临海沿海开府,当地盛产的多是些海味,沈肃与沈淙二人久居内陆,一时还有些吃不习惯,尤其是那血蚶,剥开血淋淋的,沈淙怕驳了面子,鼓起勇气尝了一口,沾得满嘴血腥味,强忍着腥味咽下去。
偏生那临海知府瞧不出端倪,依旧坐在下首,热切道:“小公子,若是喜欢,便多用些。”
沈淙脸色未变,自怀里掏出块素帕擦了擦嘴,端起茶水润喉,道:“好,谢知府大人款待。”
“可惜小公子来得不是时候。”知府笑着介绍道:“等到了夏日,那蟹更是鲜美。”
临海知府身着常服,说话间,举筷之间衣袍摆动,露出拇指上的玉扳指。
烛光朦胧,沈肃看了眼,轻轻地蹙了下眉。
他似是见过那枚玉扳指。
离京前,他曾去到京中东四牌楼附近的玉器铺为秦彦挑选离别礼,瞧见柜台正中的那只檀木匣子里摆着只上好的青玉扳指,他想秦彦大抵也喜欢这样的青玉料子,询问店家,才知这枚扳指连带着剩下的料子皆给一位江南的富商定走。
记忆中那匆匆一瞥的扳指的确是上等的料子,水头很足,不是素净的圈口,表面雕了一个元宝的图样。
借着摇曳的烛火,沈肃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辨认了一阵,还真瞥到了近似元宝的图案,可惜世上相似之物何其多,他并非行家,不放在掌心仔细辨认,如何能判定是同一枚。
只是如若当真是同一枚扳指,为何辗转到了这临海知府手上。
这可不是一名知府能买得起的物件,难道不成是行贿?
想到这里,唇边疏离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沈肃敛了下眼,悄然浮起几分警惕。
“明日二位再行至玉环,往前走些,就是白鹿府了。”自袖中抽出一幅边角磨损的舆图,殷勤地指给沈肃看,“约莫两百华里的路程,白鹿府北边多山,开春多雨,山路泥泞崎岖,少师身尊体贵,可得千万当心些。”
沈肃放下手中的竹箸,从一旁取过素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水渍,秾艳的面容上神色淡淡,颔首道:“本官知晓,劳知府叮嘱。”
临海知府继续道:“等到了白鹿府,可得去听一听那南戏,这两年那一出《拜月亭记》唱得极妙。”
沈肃淡声应下,“好。”
沈淙借着桌上通明的烛光,好奇地盯着那幅舆图,问临海知府,“此地为何唤白鹿府?”
沈肃替那知府答道:“昔年灵应侯郭璞选址勘测此地,只道此处风水极好,倚江负山通水得建此城后,以二十八星宿方位排列,在城中建二十八宿井。”
他温声说:“建城时有白鹿衔花绕城一周,百姓视为祥瑞,故称白鹿城,大宁开朝沿用此名,划为区府白鹿。”
“原是如此。”沈淙了然地点头,眼里满是敬佩之色,“叔父当真博闻广记,侄儿要多与叔父一道学学。”
临海知府见缝插针,端起酒杯对着沈淙笑道:“小公子得少师亲授,日后若是回京入朝为官,定当有所作为呢。”
沈肃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回想起今日赶路时偶然听见的风声,笑着将话题引开,“他读书刻苦,也不知来年秋闱,能不能一举中第。”
“有少师这般叔父在前,小公子读书定是不会差的。”知府赶忙接话道,“当今陛下勤政爱民,礼贤下士,严明科举,自是惜才之人。”
说到这儿,那知府似是想起什么,忽而道:“如今街头巷尾皆在传闻,陛下不日便将迎徐尚书之孙徐偲入宫,天子大婚,大赦天下。”
沈肃捏着酒盏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哦?”
知府笑道:“想来他日太子降生,定会是一副家国安定的好气象。”
“大婚?”沈淙拿着竹箸的手猛地愣在了半空,脱口而出道:“陛下要立后了?”
知府意外地看他,随即道:“小公子这些日子皆在赶路,想来怕是不知燕京近来的传闻。”
沈肃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不动声色地看了沈淙一眼,公事公办地回道:“陛下立后,那自是极大的喜事。”
“是啊,如今这举国上下,不都在盼着太子降生呢。”
长夜漫漫,南方的春夜透着一股内陆少有的湿冷,送走了那讨好的知府,整座驿站重新陷入了一片沉闷的寂静中。
沈淙在房中思来想去,想起适才在散席前,沈肃似乎同那知府饮了不少酒,心里担心,去后厨煮了些醒酒汤,有些忐忑地抬手敲开了沈肃的房门。
“房门没锁,进来罢。”
房门在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中被推开,沈肃未点灯,他一袭白衣站在窗边,跃进房间的月色将他整个人都蒙上一层柔和的微光,衣摆随风轻轻摆动,好似一尊迷失在人间的清冷谪仙,随时都会乘风归去。
皎洁的满月在翻滚的浓稠黑云中时隐时现,将整座荒凉的驿站都收入晦暗不明的阴影,沈淙望着天边朦胧的月色,轻轻地唤了声,“叔父。”
“怎么了?”沈肃微微侧过脸,声音在宁静的夜色里格外空灵,“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侄儿见叔父在席间喝了不少酒,给叔父送些醒酒汤。”沈淙将手里的托盘搁在桌案上,看着沈肃在黑夜中有些消瘦的脊背,小声问道:“叔父当真不想归京吗?”
沈肃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荒凉的夜色,神色清明得没有半分醉意,“人生浮华,转瞬即逝,我已完成故人对我的嘱托,无怨无悔。”
沈淙抿着唇,没再说话。
沈肃收回视线,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侄儿,道:“静川,你没必要与我走。”
“白鹿府虽靠海而生,虽海运发达,然与应天府相隔甚远,你若想归家,叔父可随时派人送你回去。”
沈淙连忙道:“侄儿不觉辛苦,自愿陪着叔父。”
“你父亲就你一个孩子。”沈肃沉沉地叹了口气,劝道:“你归家读书,如你母亲所愿考取功名才是上策。”
“叔父,经此一遭,侄儿无心官场。”沈淙如实说:“叔父如此克尽厥职,都落得终身不得入京之憾,侄儿愚昧无知,实不是入仕的合适人选。”
沈肃回头看他,唇角漾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自是知道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外放将沈淙吓得不清,然事已至此,他也无法如实告知沈淙这背后隐情。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淙的肩膀,温声宽慰道:“傻孩子,说的什么话,陛下不是那等昏聩之人。”
沈肃的声音沙哑又怅然,似有感慨时运不济的失意在里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沈淙自是看出沈肃的不同,他说不出究竟为何,只是直觉沈肃的这点愁绪,大抵是出于对燕京的种种不舍。
思及此,他定了定神,瞥了眼沈肃的腰间。
沈肃一贯佩戴的香囊不见了,沈淙一开始没发觉,直到看见沈肃习惯性地去碰空荡荡的腰间,想要拿起香囊醒神却摸了个空。
沈淙这才发现他多年挂在腰间的香囊失踪了。
那香囊去了何处,沈淙没多问,看沈肃这几日赶路来脸上挂着的愁容,想来还是与京中哪位有关。
说来当真是帝王无情,明明前阵子还与沈肃君唱臣和,怎料转头就借着沈肃回乡间隙,搬出先帝遗诏令其外放,这与那些过河拆桥的背信之辈有何分别。
沈淙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叔父莫急,陛下看重叔父,假以时日,必会迎叔父入京。”
浓密的长睫颤了颤,沈肃抬起头,望着天边的夜色,笑着摇了摇头,“你随我颠簸了一日,早些下去休息罢。”
沈淙还当沈肃触动心事心情不佳,只得躬身见礼,给沈肃留空间,“那侄儿告退,叔父早些歇息。”
“好。”
房门一关,四四方方的屋内,只剩下沈肃一人。
沈肃倚靠在冰冷的窗扉边,借着透进来的那一缕残存月色,摸黑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粗茶。
月白风清,远方的海潮声在一声声地拍击着礁石,临海府的夜风里裹挟着海水的咸腥与苦涩,将月光一道揉碎,覆在脸上。
沈肃望着万籁俱寂的天地茫茫,也不知那同望一轮明月的京城是何光景。
他离开了这些日子,秦彦此时又是何心情。
想来是认了,不然以她的性子,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认下那道伪诏,允薛太后将他外放,怕是早就派一列精骑将他强行带回燕京。
沈肃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唇角泛起一抹自嘲的淡笑。
他骨子里还是卑劣,在离开前利用她的最后一点真心与信任,离开她的视线,又借着她对血脉亲情的看重,赌她断不会对薛太后下手,定然会为保全薛太后,咬牙认下那道伪诏。
沈肃窗外那轮在乌云里彻底隐没的苍白月色,他该是欣慰的,秦彦孝悌忠信,知人善任,他如闵怀太子所托的那般,与东宫的诸位属官一起,将秦彦教成了一位仁德的帝王。
当今天下海清河晏,燕京没有他,还有纪文君与徐明正坐镇,不日孟岌也将归京,这么多忠臣良将守在身侧,秦彦雄才大略,他日史书上,那一册册帝王本纪里,她定能与那大周太始帝齐名。
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肃思来想去,将所有利弊皆在脑中推演,皆在告诫他不必太过忧心,少他一个算不得什么,想到最后,他又开始挂心秦彦时常发作的梦魇。
是他走得太急了,将此等要事都给抛之脑后,秦彦入夜一向睡不好,喝了酒尤甚,也不知道即将迎入中宫的徐偲,能不能为秦彦分忧,秦彦睡不着时,又该是些什么法子叫秦彦睡得安稳些。
心口莫名地揪紧了,越往下深思,沈肃愈发有些放心不下,这徐偲与秦彦往日里无甚交集,怎会知晓秦彦此等私事,怕是遇见秦彦梦魇也不知如何做,是他疏忽,他该临走前嘱托薛令仪去叮嘱一二才是。
事到如今,沈肃才觉得自己委实虚伪。
坊间传言太初帝不日就将与那徐二公子大婚,沈肃午后初至驿站听到此等传言时,内心只不过稍许意外。
怎知在这夜深人静里独自一人怅然时,原本藏在死水般枯寂的心房里被他死死压制着的涩意,就决堤的江水一般疯狂地涌动,就好似有无数只细碎的虫豸在这一瞬间爬进了他的四肢百骸,在黑夜冥想中,一口口地啃噬着心脏。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才辨清自己情绪的不对,南下赴任这一路路途颠簸,鞍马劳神,可能休息好养足精神,应该是如此。
也只能如此。
沈肃低下头,任由杯中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将那股子几乎要将他逼疯的酸涩压了下去,脑中仍是临海知府那一句天子大婚。
天子大婚,当率土同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秦彦如他所愿迎了徐氏入宫,他该高兴才是。
他托纪文君代为转交的那对玉佩,不就是盼着帝后白头相守吗?
沈肃:自我说服中
沈肃是有感情的,但是因为身份和责任选择一声不吭,后期会慢慢暴露本性的
剧透一下,沈肃和阿彦之间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只是沈肃没选择那条路
沈淙已经从阿彦的路人粉变成沈肃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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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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