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雪》见清辞

7、第二卷：玉牌迷局 早春惊雷

　　长安的早春来得迟。二月初，护城河的冰才开始化，柳枝刚冒出点鹅黄的芽，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谢沉约的伤好利索了，肩头留下一道浅疤。陆赴白说像梅枝的形状，还玩笑说要在旁边绣朵梅花。谢沉约嘴上说着“胡闹”，心里却记下了——后来真找绣娘在里衣上绣了朵小小的红梅，贴着那道疤。

　　周延的案子，表面结了。

　　陛下下旨，以“贪墨军饷、构陷同僚”之罪抄了周延的家，家眷流放岭南。张武、王侍郎的死，对外说是“畏罪自尽”。李嵩追封忠毅伯，厚葬。朝堂上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平静底下涌动着暗流。

　　二月初八，惊蛰。

　　这天晌午，谢沉约刚从兵部衙门出来，就看见陆赴白的马车等在街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陆赴白的脸：“上车。”

　　马车里暖烘烘的，小几上温着茶。陆赴白递给他一封密报：“看看。”

　　谢沉约展开，眉头皱起来：“漕运总督暴毙？”

　　“昨天夜里的事。”陆赴白抿了口茶，“在任上好好的，突然就没了。仵作说是心疾，可这位总督才四十出头，去年秋猎还能骑马射鹿。”

　　“太巧了。”

　　“巧的不止这个。”陆赴白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这是近半年暴毙或贬官的官员名单。你看看共同点。”

　　谢沉约接过来。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官职不同，但都涉及钱粮——漕运、盐铁、市舶司、甚至皇庄。

　　“他们在清账。”谢沉约抬头，“二皇子在清理当年行宫亏空的知情者？”

　　“或者，他在筹钱。”陆赴白指尖轻叩桌面，“我让钦天监的人查了宫里的用度记录，淑妃宫里这半年开销大增，光是胭脂水粉就比去年多了三倍。可淑妃这半年称病，很少见人。”

　　“她在私下活动？”

　　“可能。”陆赴白顿了顿，“还有件事。三天后是太后六十寿诞，宫里要大办。二皇子主动请缨负责采办事宜。”

　　谢沉约心一沉。太后寿诞是大事，采办油水厚，更是结交外官的好机会。二皇子这时候揽这差事……

　　“他想借机拉拢人脉？”

　　“或者，想趁机把某些账目混进去。”陆赴白说，“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但这几天，我们得演场戏。”

　　“演戏？”

　　“给二皇子看。”陆赴白笑了笑，那笑里有算计的光，“让他以为，我们查周延的案子查累了，想歇歇。最好……闹点矛盾。”

　　谢沉约懂了：“怎么闹？”

　　“明日早朝，你参我。”

　　“什么？”

　　“参我装神弄鬼，蛊惑君心。”陆赴白说，“说得狠一点，最好让陛下当庭斥责你。然后我们三日不见面，不联系。二皇子的人自然会把这消息递过去。”

　　谢沉约皱眉：“陛下会信吗？”

　　“陛下不会全信，但会配合。”陆赴白说，“这朝堂上，最会演戏的就是陛下。”

　　他说得笃定，谢沉约却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疲惫。深宫里三年，陆赴白学会了太多东西，包括演戏，包括算计，包括把真心藏起来。

　　“委屈你了。”谢沉约轻声说。

　　陆赴白摇头：“不委屈。只要能把他揪出来，这点戏算什么。”

　　马车到了将军府门口。陆赴白没下车，只说：“明日朝堂见。”

　　车帘放下，马车碾过青石板，渐渐远去。谢沉约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次日早朝，果然如陆赴白所料。

　　谢沉约出列，参陆赴白“借星象之名干预朝政，蛊惑君心”。言辞激烈，列了三条罪状，最后说“此等妖人，当逐出朝堂”。

　　满殿哗然。

　　陆赴白站在文官队列里，垂着眼，一言不发。等谢沉约说完，他才缓缓出列，声音平静：“谢将军所言，臣不敢辩。但星象所示，确为天意。臣只是据实以报，何来蛊惑之说？”

　　两人在殿上争执起来。一个武将的刚直，一个文臣的迂回，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陛下拍案：“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

　　陛下看着他们，脸色阴沉：“国师掌星象，将军掌兵权，各有职司，岂可互相攻讦？谢沉约，你言语过激，罚俸三月，回去思过。退朝！”

　　谢沉约跪地领罚。起身时，他看见二皇子李琛站在皇子队列里，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戏，成了。

　　接下来三天，谢沉约称病不朝。陆赴白照常入宫，但两人再没见面。长安城里流言四起，说谢将军和国师闹翻了，说陛下偏爱国师，寒了功臣的心。

　　第三天夜里，谢沉约正在书房看书，窗棂轻响。他推开窗，陆赴白翻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

　　“你怎么来了？”谢沉约连忙关窗，“不是说好不见面？”

　　“有急事。”陆赴白脸色凝重，“二皇子动手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太后寿诞采办的明细。我让户部的人核对过，实际采买的东西，比清单上少了三成。但银子，一分没少批。”

　　“贪了？”

　　“不止。”陆赴白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从黑市拿到的消息。最近有人在大量收购兵器、战马，还有……火药。”

　　谢沉约瞳孔骤缩：“他要造反？”

　　“不一定。”陆赴白摇头，“也可能是想制造混乱，嫁祸他人。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没有证据。”

　　“找证据。”陆赴白说，“收购这些东西需要钱，大笔的钱。二皇子手里的现银不够，他一定会动用那批失踪的军饷。”

　　谢沉约明白了：“你想用军饷做饵？”

　　“对。”陆赴白眼睛亮起来，“我放出消息，说当年押送军饷的官兵里，有个人没死，重伤后被人救了，现在藏在某个地方。手里有军饷去向的证据。”

　　“他会信？”

　　“他会派人去灭口。”陆赴白说，“我们守株待兔，抓活的。”

　　计划定下，陆赴白匆匆离开。走前，他忽然回头：“沉约，小心点。二皇子身边有个谋士，叫公孙策，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

　　“公孙策？”谢沉约觉得耳熟，“是不是那个三年前科举落第，后来失踪的才子？”

　　“是他。”陆赴白说，“此人满腹才学，但心术不正。二皇子把他收在门下，这几年出的主意，多半是他想的。”

　　送走陆赴白，谢沉约一夜未眠。他想起父亲说过，朝堂之争比战场更凶险。战场上刀剑明来明往，朝堂上却是杀人不见血。

　　如今，他真切体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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