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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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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约昏睡了三天。
毒虽解了,但伤了元气。他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陆赴白——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青黑,手里还攥着那块旧护身符。
谢沉约没动,就这么看着他。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给陆赴白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轮廓。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睫毛时不时颤动,像在做什么噩梦。
谢沉约伸出手,想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可手刚抬起,陆赴白就醒了。
四目相对,陆赴白先是愣怔,随即眼里涌上如释重负的神色:“你醒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谢沉约说,“你一直在这儿?”
陆赴白没答,起身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水温刚好,谢沉约喝了一口,才想起问:“周延呢?”
“死了。”陆赴白说,“袖箭灭口,是‘瞑目’的人。”
“那账本……”
“我收起来了。”陆赴白从怀中取出油纸包,递给谢沉约,“你看看吧。”
谢沉约打开。账本很厚,记录着行宫修建的每一笔开支,其中至少有三十万两白银去向不明。而信件更惊人——是周延和一个人的往来,那个人在信里自称“烛影”,字迹是刻意扭曲过的,看不出是谁。
但信的内容,句句指向皇权。
“朕近年多病,恐不久于人世。太子年幼,需有力大臣辅佐。卿若助朕成事,他日必为托孤之臣……”
“西北军饷之事,务必妥善。谢家小儿已回京,此人勇武有余,心机不足,可利用之……”
“李嵩不识时务,当除。然需借他人之手,不可留痕……”
谢沉约越看心越冷。这个“烛影”,在信中俨然以皇帝自居,可语气、用词又不像当今陛下。而且陛下虽然年过五旬,但身体康健,何来“多病”之说?
“这是……”他看向陆赴白。
“伪造的。”陆赴白说,“但伪造得很高明,字迹模仿陛下七分像,若不是熟悉陛下笔迹的人,很难分辨。”
“谁干的?”
陆赴白沉默良久,才说:“我查了当年行宫修建时所有经手官员的笔迹,没一个对得上。但有一个人的笔迹,我拿不到。”
“谁?”
“二皇子,李琛。”陆赴白压低声音,“他是淑妃所出,今年二十岁。三年前行宫修建时,他曾奉旨监工,有权调动所有账目。而且……他师从书法大家柳公权,最擅模仿他人笔迹。”
二皇子。淑妃。孙公公。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谢沉约握紧信纸:“他想干什么?篡位?”
“不一定。”陆赴白说,“可能只是想揽权,或者……为他母亲淑妃争后位。但不管目的是什么,他手上已经沾了太多血。李嵩、张武、王侍郎、周延……还有那几十个押送军饷的官兵。”
“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证据交给陛下?”
“交给陛下,就是逼宫。”陆赴白摇头,“二皇子是陛下亲生儿子,没有铁证,陛下不会信。而且这些信件可以伪造,账目也可以说是周延污蔑。我们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陆赴白眼神冷下来,“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陆赴白说,“行宫修建的亏空,他需要钱来补。西北军饷他动了,下次动哪儿?漕运?盐税?只要他再伸手,我们就能抓现行。”
谢沉约看着他。这一刻的陆赴白,不像那个吹笛赏雪的书生,也不像深宫里的国师,而像个猎手——耐心,冷静,藏在暗处等待猎物犯错的猎手。
“你早就怀疑他了,是不是?”谢沉约问。
陆赴白没否认:“从看到‘瞑目’的刺青开始。那个组织,只接皇亲国戚的活儿。”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证据。”陆赴白苦笑,“沉约,在宫里,没有证据的怀疑,就是找死。我能在陛下身边待三年,靠的就是‘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谢沉约心口发堵。他忽然想起这十年,陆赴白一个人在深宫里,面对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怎么过来的?
“很累吧?”他轻声问。
陆赴白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些别的东西:“习惯了。”他说,“只是有时候,会想起南墙的雪。”
谢沉约握住他的手。陆赴白的手很凉,他用力捂着,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等案子结了,”谢沉约说,“我们回南墙看看。”
陆赴白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
窗外又飘起雪。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一场接一场,像是要把十年的空缺都补上。
又过了七日,谢沉约伤好得差不多了。这日清晨,陆赴白来找他,说想去个地方。
两人骑马出城,去了南郊的梅林。梅林里有座小庵,供奉着梅花花神,平日香火不旺,只有雪天时,会有文人雅士来赏梅作诗。
今日雪大,庵里没人。陆赴白领着谢沉约穿过前殿,走到后院的梅园。园中老梅数十株,正开得盛,红梅似火,白梅如雪,香气清冽,混着雪的气味,让人心神一清。
陆赴白在一株白梅下停住。这株梅比别的都老,树干虬结,枝条却舒展,花开得密密匝匝,像覆了层雪。
“这是我娘种的。”陆赴白轻声说,“她生前最爱梅。”
谢沉约记得陆赴白提过他娘——是个江南女子,会医术,爱梅花,在他七岁时病逝了。他爹是个游方道士,在他娘死后就云游去了,再没回来。
“我娘说,梅花香自苦寒来。”陆赴白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花瓣,“人这一生,总要经历些寒冬,才能开出自己的花。”
他转头看谢沉约:“沉约,这十年,你过得苦吗?”
谢沉约想了想:“在边关时,有时苦。冬天冷,粮草不足,还要打仗。但更多的是……空。心里空荡荡的,像少了点什么。”
“现在呢?”
“现在不空了。”谢沉约看着他,“你回来了。”
陆赴白眼眶微红。他别过头,许久,才说:“十年前我失约,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宫里来的人说,如果我不进宫,他们就杀了你。”
谢沉约浑身一震。
“我爹……不是游方道士。”陆赴白声音发颤,“他是前朝皇室遗孤,隐姓埋名活下来,娶了我娘。我七岁时他离开,不是去云游,是去联络旧部,想复国。后来事情败露,他被捕,死在狱中。我娘也因此郁郁而终。”
“宫里的人找到我,说陛下知道我身份,但念我年幼,又通晓星象术数,可以给我条生路——进宫,当国师,为陛下效力。否则,就按前朝余孽论处,诛九族。”
他顿了顿:“他们还说,如果我不从,就连谢家一起查。你父亲是边关大将,最容易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沉约,我……我不能连累你。”
谢沉约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不告而别,明白了为什么深居简出,明白了为什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藏着冰。
原来这十年,陆赴白不是风光无限,而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踩着家族的秘密和自己的性命。
“那你现在告诉我……”谢沉约喉咙发紧,“不怕我去告发你?”
“怕。”陆赴白笑了,眼里有泪光,“但我更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又等我十年。”
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梅花瓣上,悄然无声。
谢沉约伸手,拂去陆赴白头发的雪:“我不会告发你。十年前不会,现在不会,永远都不会。”
“可我是前朝……”
“我不管。”谢沉约打断他,“我只知道,你是陆赴白,是南墙下教我枪法的人,是说要带我去江南看杏花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陆赴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他扑进谢沉约怀里,肩膀颤抖着,像压抑了十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沉约抱紧他,很紧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陆赴白,”他在他耳边说,“这次我们不分开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和你一起扛。”
陆赴白点头,声音闷在他怀里:“嗯。”
梅香幽幽,雪落簌簌。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雪雾里朦胧着,像一幅淡墨的画。而画中,两个身影紧紧相拥,仿佛要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许久,陆赴白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笑了:“谢沉约,等雪化了,我们真去江南吧。这次,不骗你。”
谢沉约也笑:“好。去看杏花,喝酒,坐乌篷船。”
“还要去岭南吃荔枝。”
“嗯,都去。”
他们并肩站在梅树下,看雪越下越大,把来时的脚印都盖住了,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十年前那个雪夜。
只是这一次,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不会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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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