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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雾 ...


  •   谢沉约的将军府在永兴坊,是先帝赐给谢家的老宅。他多年未归,府里只留了几个老仆打理,显得有些冷清。

      正厅里,谢沉约翻出药箱,示意陆赴白坐下。陆赴白褪下半边衣袖,露出小臂——伤口不深,但划得长,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血已经凝固了,在白皙皮肤上显得刺眼。

      谢沉约拧了湿帕子,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陆赴白垂眸看着,忽然说:“你变了很多。”

      “嗯?”谢沉约没抬头。

      “以前毛手毛脚的,练枪时磕了碰了,随便抓把土按上就完事。”陆赴白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现在会照顾人了。”

      谢沉约手上顿了顿。“在军中学的。”他说,“受伤是常事,不会处理,会死。”

      他说得平淡,陆赴白却听出了背后的腥风血雨。十年边关,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从少年到将军——中间有多少次死里逃生,他不说,但陆赴白能想象。

      “疼吗?”谢沉约问,指腹沾了药膏,涂在伤口上。药膏清凉,带着草药味。

      “不疼。”陆赴白说,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沉约看见了,没戳破。他仔细涂好药,用干净的棉布包扎,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三天别沾水。”

      “嗯。”陆赴白应着,却没动。他穿着单衣坐在那里,领口松垮,露出小片锁骨。灯光下,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谢沉约别开视线,起身去倒茶。茶是冷的,他皱了皱眉,想叫仆人生炉子,陆赴白却接过去,仰头喝了。

      “凉茶醒神。”他说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谢沉约脸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

      “周延。”谢沉约坐回他对面,“张武指认了他,账簿也是铁证。明日早朝,直接参他。”

      陆赴白摇头:“太急。”

      “为什么?”

      “因为太顺了。”陆赴白指尖轻叩桌面,“从李嵩死,到玉佩,到张武招供,再到账簿——所有线索都指向周延,顺利得像有人把饭喂到我们嘴边。你不觉得奇怪吗?”

      谢沉约皱眉:“你是说……周延也是幌子?”

      “不一定。”陆赴白说,“周延肯定有问题,但他未必是头。贪墨军饷,刺杀御史,雇佣‘瞑目’灭口——这些事需要钱,需要权,需要人手。周延一个户部侍郎,能做到,但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

      “他背后还有人。”

      “而且那个人,在朝中地位很高,高到周延甘愿当替罪羊。”陆赴白顿了顿,“淑妃宫里那个孙公公,是个突破口。但后宫的人,我们动不了。”

      谢沉约沉默。朝堂和后宫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真扯上皇子……

      “先查周延。”陆赴白最后说,“但别打草惊蛇。明天你正常上朝,我托病不去。你去周延府上拜访,就说……请教西北军屯田的事。”

      “他会信?”

      “他会装得信。”陆赴白笑了笑,“官场上的人,最会演戏。”

      翌日早朝,果然如陆赴白所料。

      谢沉约参张武玩忽职守、私放军饷,陛下震怒,下令将张武收押大理寺。至于周延,谢沉约只字未提。退朝后,周延果然主动凑过来,满脸堆笑:“谢将军年少有为,老夫佩服。西北军屯田的事,若将军不嫌弃,可来寒舍详谈。”

      谢沉约看着他笑得皱成一团的脸,想起昨夜那六具尸体,胃里一阵翻涌。但他面上不显,只拱手:“那便叨扰了。”

      周延的府邸在安兴坊,比张武的还气派。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我有钱”三个字。谢沉约被引到花厅,侍女奉上茶点,周延亲自斟茶。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陛下赏的。”周延笑眯眯,“将军尝尝。”

      谢沉约抿了一口,确实好茶。“周大人,西北军现屯田三十万亩,去年收粮四十万石,勉强够自给。但若遇灾年,还是得靠朝廷调拨。户部今年的预算……”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谈公事。周延起初还认真听着,不时插话,可半个时辰后,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总往门口瞟。

      “周大人可是有事?”谢沉约问。

      “啊,没有没有。”周延擦擦汗,“只是……今日约了工部的几位大人商议漕运的事,怕耽误了。”

      “那便改日再谈。”谢沉约起身,装作无意地环顾花厅,“周大人这屋子布置得雅致,那幅《秋山访友图》,是李思训的真迹?”

      周延脸色微变,干笑:“赝品,赝品。老夫哪买得起真迹。”

      谢沉约走到画前,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赝品,但仿得极好,没点眼力看不出来。“周大人谦虚了。这画虽非真迹,但笔墨精妙,必是名家仿作。价值……不下千两吧?”

      周延的汗更多了。“朋友送的,朋友送的。”

      “周大人朋友真阔绰。”谢沉约转身,目光落在多宝阁上一尊玉貔貅上,“这玉质温润,是和田籽料?这么大一块,可少见。”

      周延几乎坐不住了:“谢将军好眼力……这也是……”

      “也是朋友送的?”谢沉约替他接话,笑了笑,“周大人交友广泛,令人羡慕。”

      他不再多留,告辞离开。周延送他到门口,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回将军府的路上,谢沉约拐去了醉仙楼。

      白天的醉仙楼比晚上冷清些。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谢沉约一身官服,连忙迎上来:“将军光临,有失远迎……”

      “三日前,禁军统领张武可在此饮酒?”谢沉约开门见山。

      掌柜愣了愣,点头:“在,在。张统领是常客,那日包了二楼的雅间‘听雨轩’,和几位军爷喝到亥时末。”

      “他可曾离开过?”

      “离开……”掌柜回忆,“好像……中途出去过一次,说是解手。去了约莫一刻钟。”

      “谁替他付的账?”

      “张统领自己付的。”掌柜说,“不过……那日有个面生的小厮来过,说是张统领府上的,送了一坛酒进去。小人多嘴问了句,那小厮说是‘孙公公让送的’。”

      孙公公。又是他。

      谢沉约给了掌柜一锭银子:“今日我问话的事,别往外说。”

      掌柜连连点头。

      出了醉仙楼,谢沉约没回府,而是去了陆赴白暂居的国师府。国师府在皇城边上,不大,却极安静。门房认得他,直接引他去了书房。

      陆赴白正在看书。他没穿官服,只着件月白常服,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有几缕垂在颊边。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像个寻常的书生。

      “如何?”他头也不抬地问。

      谢沉约把今日所见说了。听到“孙公公送酒”时,陆赴白终于放下书,抬眼看他:“酒坛呢?”

      “掌柜说,第二日收拾时还在,后来被小二打碎了。”

      “可惜。”陆赴白起身,走到窗边,“酒里应该下了药,让张武昏睡,趁机偷走玉佩。至于那个‘孙公公’……”他顿了顿,“我查过了,淑妃宫里确实有个姓孙的太监,但三年前就病死了。”

      谢沉约一愣:“死了?那昨晚那个……”

      “冒名顶替,或者……淑妃宫里还有另一个‘孙公公’。”陆赴白转身,倚着窗台,“后宫的事,水太深。我们暂时碰不得。”

      “那周延呢?”

      “周延肯定有问题,但他太显眼了,像摆在明面上的靶子。”陆赴白说,“我怀疑,真正的主使,在利用周延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等我们把周延扳倒,以为案子结了,真正的黑手就安全了。”

      “声东击西?”

      “嗯。”陆赴白走回书案,摊开一张长安城舆图,“你看,李嵩府在靖安坊,周延府在安兴坊,张武府在崇仁坊——这三个地方,呈三角状,中间是……”

      他的指尖点在舆图中心。

      皇城。

      谢沉约心一沉:“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陆赴白收起舆图,语气平静,“只是推测。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空谈。”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和屋里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

      “陆赴白。”谢沉约忽然叫他的名字。

      陆赴白抬头。

      “十年前,”谢沉约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空气骤然凝固。

      陆赴白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他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许久,才轻声说:“宫里来了人,我不能不走。”

      “为什么?”

      “因为……”陆赴白顿了顿,“因为有些事,由不得自己选择。”

      “比如当国师?”

      陆赴白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苦味:“国师……不过是陛下需要一个懂星象、会占卜的人,来安抚民心,稳固皇权。而我,恰好会这些。”

      “你会的不止这些。”谢沉约走近一步,“你会轻功,懂验尸,认识杀手组织的刺青。陆赴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四目相对。琥珀色的眸子里,那些深藏的、复杂的东西翻涌起来,又很快被压下去。陆赴白别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是陛下亲封的护国国师,陆赴白。谢将军,这个答案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可谢沉约知道,他问不下去了。有些墙,不是一次就能撞开的。

      他退后一步,拱手:“今日打扰了,告辞。”

      转身时,他听见陆赴白极轻的声音:“沉约。”

      谢沉约停住,没回头。

      “查周延,可以。”陆赴白说,“但小心。他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更危险。”

      “我知道。”谢沉约说,“你也小心。”

      他走出书房,穿过庭院,走出国师府。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十年前那个雪夜,陆赴白说“等雪化了就走”。

      现在雪化了,他们重逢了,可中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一场雪的距离。

      而是整整十年光阴,和无数不可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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