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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访 ...


  •   子时三刻,雪停了。

      禁军统领府在崇仁坊,离靖安坊隔了三条街。长安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像这座庞大城市的心跳。

      谢沉约和陆赴白踏着屋顶的青瓦前行。陆赴白在前,月白身影在夜色里几乎融进去,脚步轻得像猫。谢沉约跟在后面,看着他翻越屋脊时衣袂翻飞的弧度,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时陆赴白教他轻功,说他“太重,像块石头”。

      “到了。”陆赴白停在处高挑的飞檐上,往下指。

      张武的府邸比李嵩的阔气许多。三进院子带东西跨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虽已深夜,门房里还亮着灯,隐约有守夜家丁的说话声。

      “正面进不去。”谢沉约低声,“东西两侧都有暗哨。”

      陆赴白从怀中摸出个小小的牛皮袋,倒出些粉末在掌心,借着月光看风向。“东南风,三级。”他估算着,将粉末小心撒出去。粉末在空中散开,无色无味,却让下方两个打哈欠的暗哨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靠着墙根滑坐下去。

      “半刻钟。”陆赴白收好皮袋,“走西墙。”

      两人悄无声息落地。陆赴白熟门熟路地绕过影壁,穿过回廊,目标明确地朝后院书房去。谢沉约跟在他身后,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深——陆赴白对这府邸的熟悉程度,不像第一次来。

      书房在第三进东侧,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有人。

      陆赴白比了个手势,两人伏在廊柱后。书房里传来对话声,压得很低,但谢沉约耳力好,听得清楚。

      “……东西已经送过去了。”是张武的声音,粗嘎,带着焦躁,“可那边说不够,还要兵部的调令副本。我上哪儿弄去?调令都在枢密院存档,我手伸不了那么长!”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像太监:“张统领,那位说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您已经没有退路。李嵩死了,下一个是谁,您心里清楚。”

      “你们威胁我?”

      “是提醒。”尖细声音笑了一声,像夜枭,“明日早朝,谢沉约和陆赴白必定会拿玉佩说事。您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沉默。

      半晌,张武咬牙:“玉佩不是我落的。”

      “谁信?”尖细声音道,“满长安都知道您和李嵩有旧怨。三年前他参您纵兵扰民,害您降了半级,这事可还没忘呢。”

      “那是我活该吗?!”张武猛地提声,又赶紧压低,“我……我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没想他死!”

      “现在说这些晚了。”尖细声音起身,椅子拖动,“那位的意思,明日您一口咬定玉佩是栽赃。至于谢沉约和陆赴白……自然会有人对付他们。”

      脚步声朝门口来。

      陆赴白和谢沉约对视一眼,迅速闪身躲进旁边假山的阴影里。书房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宦官服色的瘦小身影走出来,左右看看,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张武没送。书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瓷片碎裂,清脆刺耳。

      “进去。”陆赴白低语。

      两人闪进书房时,张武正背对着门,双手撑在书案上喘粗气。听见动静,他猛回头,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刀:“谁?!”

      “张统领,深夜还在为国事烦忧?”陆赴白语气平静,像在御书房议事。

      张武看清来人,脸色瞬间煞白,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国、国师……谢将军……”他强挤笑容,“二位怎么……”

      “来看看张统领的玉佩。”谢沉约开门见山,把锦盒放在书案上,“解释解释?”

      张武盯着锦盒,喉结滚动,额头渗出冷汗。“栽赃……这是栽赃!我、我昨晚一直在府里,管家和下人都能作证!我怎么可能去李嵩那儿……”

      “我们没说你亲自去。”陆赴白缓步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但玉佩是你贴身之物,怎么落到别人手里,你总该知道。”

      “我……”张武嘴唇哆嗦,“三天前……对,三天前我佩着它去醉仙楼喝酒,喝多了,在雅间歇了会儿。醒来玉佩就不见了!我以为掉在哪儿了,还派人去找过……”

      “醉仙楼。”陆赴白重复,转身看他,“和谁喝的酒?”

      张武眼神躲闪:“就……几个旧部,王校尉、李都尉……”

      “名字。”谢沉约打断他,“全部。”

      张武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禁军里的中下级军官。陆赴白听着,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快速记下。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张武站着,汗浸湿了里衣的后背。谢沉约盯着他,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若张武暴起,他有把握三招内制服。

      “张统领,”陆赴白忽然开口,合上本子,“您知道李嵩查到了什么吗?”

      张武茫然:“不就是周延贪墨……”

      “不止。”陆赴白走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眸子像能看透人心,“李嵩死前,在查一桩旧案。三年前,西北军饷在转运途中被劫,押送官兵三十七人全数被杀,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兵部给的结论是马匪所为,可李嵩最近找到了新线索——那批军饷,根本没出长安。”

      张武的脸彻底白了。

      “您当时是北衙禁军左卫将军,负责那段时间长安至潼关段的巡防。”陆赴白每说一句,张武就抖一下,“李嵩查到,案发前后三天,您的巡防记录有涂改。您解释说是文书笔误,可笔误能误到把‘无异常’改成‘有商队通行’?”

      “我……”张武后退一步,撞上书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位公公说的‘东西’,就是当年的巡防记录原件吧?”陆赴白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您交出去了,以为能换条生路。可他们拿到东西,转头就用您的玉佩栽赃,要把您也灭口。张统领,您还不明白吗?您已经是弃子了。”

      张武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一个四十多岁的武将,哭得像孩子。

      “我没想害人……”他呜咽着,“当年……当年周延找上我,说有一批‘特殊物资’要出城,让我行个方便。我想着他是户部侍郎,又是皇亲,就……就睁只眼闭只眼。谁知道那是军饷!等我知道,已经晚了!那些人……那些押送的兵,全死了!三十七个!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

      谢沉约握剑的手紧了紧。西北军饷案他记得,当时他刚入伍不久,听说三十七个同袍惨死,气得三天没吃饭。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周延背后是谁?”陆赴白问。

      张武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周延只说是‘上头的意思’,让我别多问。每次传话都是刚才那个太监,姓孙,是……是淑妃宫里的人。”

      淑妃。二皇子的生母。

      谢沉约心里一沉。案子扯上后宫,就复杂了。

      陆赴白却似乎早有预料,点点头:“账簿呢?周延贪墨的明细,李嵩那份是从哪儿来的?”

      “在……在我这儿。”张武颤巍巍起身,走到墙角的多宝阁前,拧动一只青铜花瓶。咔哒一声,暗格弹开。他取出个油纸包,递给陆赴白。

      陆赴白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账页,每笔进出都记得清楚,最后几页还有周延和几个边镇将领的往来信件影本——都是关于虚报兵员、倒卖军械的勾当。

      “李嵩怎么拿到这个的?”谢沉约问。

      “他买通了我府里一个丫鬟,那丫鬟……是我外室。”张武颓然,“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李嵩答应保那丫鬟和她家人安全,她才……”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破空声!

      “小心!”谢沉约猛扑过去,一把将陆赴白按倒。三支弩箭擦着他们头顶飞过,钉在书架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紧接着,书房门被撞开,六个黑衣蒙面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蓝光——淬了毒。

      张武吓得缩到书案下。谢沉约已经拔剑,将陆赴白护在身后:“待着别动!”

      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来,刀劈向谢沉约面门。谢沉约不躲不闪,剑锋上挑,精准地荡开刀锋,同时左腿横扫,正中对方膝盖。黑衣人惨叫倒地,谢沉约补上一脚,踹晕过去。

      但另外五人已经围上来。书房空间狭小,谢沉约施展不开,只能边战边退。陆赴白被他护在墙角,忽然低声道:“右三,下盘虚。”

      谢沉约心领神会,佯攻左路,突然变招刺向右三黑衣人的小腿。那人果然重心不稳,谢沉约趁机夺过他手里的刀,反手掷出,钉中另一个想偷袭的黑衣人肩膀。

      “后窗!”陆赴白提醒。

      谢沉约回头,见一个黑衣人正试图从后窗爬进来。他抓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正中对方面门,那人哼都没哼就栽了出去。

      还剩三个。

      谢沉约深吸口气,将剑交到左手——他的左手剑比右手更快。剑光如雪,三招,三个黑衣人全倒下了。最后一个还想挣扎,被谢沉约一脚踩住胸口:“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紧牙,嘴角渗出血——服毒了。几息之间,六人全没了气息。

      书房里弥漫开血腥味和淡淡的苦杏仁味。谢沉约收剑,第一时间回头看陆赴白:“受伤没?”

      陆赴白摇摇头,脸色却有些白。他走到一个黑衣人身边,蹲下扯开对方衣领——锁骨下方,有个小小的刺青:一只闭着的眼睛。

      “瞑目。”陆赴白低声说。

      “什么?”

      “一个杀手组织,专接灭口的活儿。”陆赴白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看来那位‘孙公公’办事很利索。”

      张武从书案下爬出来,看到满地的尸体,又瘫软下去:“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

      “现在知道了?”陆赴白瞥他一眼,走到书案边,把账簿和信件收好,“这些东西我带走了。张统领,想活命的话,天亮自己去大理寺投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还能留条命。”

      张武呆滞地点头。

      离开张府时,已是丑时末。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落在肩头瞬间就化。

      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谢沉约忽然问:“你怎么知道醉仙楼的事?”

      陆赴白脚步顿了顿。“猜的。”他说,“张武好酒,醉仙楼是他常去的地方。那里雅间私密,是最好的下手处。”

      “还有那个刺青。”谢沉约盯着他侧脸,“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次陆赴白沉默更久。雪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在宫里,见得多了。”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淡得像化开的雪水。

      谢沉约没再追问。他知道陆赴白没说实话,但他选择信他——就像十年前,他信他会带他走。

      到靖安坊巷口时,陆赴白忽然停下,转头看他。灯笼的光从身后照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边,看不清表情。

      “谢沉约,”他叫他的名字,不是“谢将军”,“今晚的事,暂时别报给陛下。”

      “为什么?”

      “打草惊蛇。”陆赴白说,“张武是饵,放着他,才能钓出后面的大鱼。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亲自查。”

      谢沉约看着他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里很深,很深,像藏着整片星空的秘密。他点头:“好。”

      陆赴白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多谢。”

      他转身要走,谢沉约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手腕。

      陆赴白身体僵住。

      “你受伤了。”谢沉约说,目光落在他左臂——月白衣袖上,渗开一小片暗红。是刚才扑倒时,被碎裂的瓷片划的。

      陆赴白低头看了看,无所谓似的:“小伤。”

      “处理一下。”谢沉约不由分说,拉着他往自己暂住的将军府走,“我那儿有金疮药。”

      陆赴白想抽回手,但谢沉约握得很紧。挣扎了两下,他放弃了,任由谢沉约拉着,穿过寂静的长街。

      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很快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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