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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卷 惊鸿 上元夜 ...


  •   长安的上元节,是淌着金河、飘着甜香的梦。

      暮色刚漫过朱雀大街的飞檐,满城的灯就活了。琉璃灯透出斑斓光影,走马灯转着前朝旧事,孔明灯载着痴愿升空,把墨蓝的天幕烫出一个个暖黄的洞。笙箫声从朱门绣户里溢出来,混着街边食摊的油烟气、糖画摊的焦甜香、孩童手里的风车转动的呼呼声,织成一张密实的、暖烘烘的网,把整座长安裹在里面,喘着气,发着光,醉醺醺地热闹着。

      谢沉约却觉得冷。

      玄色劲装外罩着同色披风,领口镶一圈银狐毛,本该是暖的。可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半个时辰前,暗卫递来的纸条还攥在掌心,墨字像淬毒的针:「李嵩暴毙,书房,亥时三刻。」

      李嵩,监察御史,五日前递了那道弹劾户部侍郎周延贪墨军饷的折子。折子写得狠,一笔笔账目列得清楚,证据凿凿。朝中都在猜周延这次要倒大霉,结果昨儿周延还在御书房和陛下对弈,今儿李嵩就“突发急症”没了。

      太巧。巧得像有人拿着铡刀等在时辰上。

      谢沉约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腰间佩剑的冷铁。十七岁的镇西将军,眉眼还留着边塞风沙刻出的锐利,下颌线绷紧时,侧脸像未出鞘的刀。他立在靖安坊巷口,身后是淌金流银的朱雀大街,面前是黑洞洞的、通往李府的巷子。

      灯笼的光斜斜照进来,照亮浮动的雪沫,照亮青石板上将化未化的冰碴。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疼——正要抬脚,眼角余光却钉住了。

      巷尾,荷花灯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襕衫,外罩浅灰鹤氅,料子是寻常的杭绸,可穿在那人身上,就显出不寻常。灯影透过荷花形的纱罩,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暖光,鹤氅下摆绣的暗纹流云像活了过来,随着他呼吸,缓缓流淌。

      他手里捏着支玉笛,没吹,只是垂眸看着脚下一小堆积雪。雪光映着他侧脸,鼻梁挺直,唇色淡,睫毛长得在眼下投了片浅浅的影。上元夜的所有喧嚣——吆喝声、笑闹声、远处的笙歌——到他身边,都静了,碎了,化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噪点。

      谢沉约见过美人。边塞有烈酒般的美人,长安有牡丹般的美人。可没有这样的——像雪后初晴时远山的轮廓,看着清晰,实则隔着千里雾霭;像古籍里走出的魏晋名士,袖里揣着清风明月,眼里盛着古井深潭。

      那人忽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沉约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为那副过分清隽的容貌,是为那双眼睛——琥珀色,极浅,灯影落进去,碎成万千光点,可光点深处是冷的,空的,像冻住的湖。

      而且……熟悉。

      太熟悉了。哪怕十年过去,哪怕轮廓长开,哪怕气质从山野清气变成宫廷深寂,那双眼睛,谢沉约死都认得。

      陆赴白。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巷子很短,只有十几步,可他像隔着十年光阴,怎么也迈不开腿。

      而陆赴白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像看陌生人。然后他转身,踩着积雪,朝李府方向走去。步子很缓,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在谢沉约心跳的节拍上。

      “站住。”

      声音出口,谢沉约自己都愣了——太哑,太急,像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

      陆赴白停步,回头。琥珀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认识他。“阁下是?”

      谢沉约喉结滚动。披风下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让他清醒。“李府出了事,宵禁前闲人免进。”

      “闲人?”陆赴白轻声重复,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左边脸颊现出个浅浅的梨涡——这个笑谢沉约记得,十年前南墙下,他答应跟他走时,就是这样笑的。

      可此刻这笑是凉的,礼貌的,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本官陆赴白,”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奉旨查案。”

      奉旨查案。本官陆赴白。

      谢沉约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啪”地断了。不是幻听,不是相似,真的是他。国师陆赴白,真的是南墙下的陆赴白。

      他愣在原地,看着陆赴白走近。雪光灯影里,那张脸清晰起来——眉峰还是远山黛,可棱角更分明了;眼睛还是琥珀色,可深处结了冰;唇色更淡,像长久不见阳光。只有鼻梁侧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还在老地方。

      陆赴白在他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审视一件兵器。“谢沉约?”他挑眉,“平定西疆的少年将军?”

      语气是官场上那种客套的赞叹,听不出情绪。

      谢沉约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干巴巴的:“末将奉旨协查。”

      “巧了。”陆赴白转身,“那就一起吧。”

      两人并肩往李府走。巷子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谢沉约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是冷梅混着旧书卷的气息,像深冬寺院里燃的香。这气息钻进来,把十年的光阴凿开一道裂缝。

      “国师……”谢沉约开口,又顿住。他想问你还记得我吗,想问你这些年去了哪儿,想问为什么约好了走你却进了宫。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国师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陆赴白侧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巷口灯笼的光。“传闻怎么说?”

      “说你是白发老神仙,能呼风唤雨,通晓阴阳。”

      陆赴白笑了,这次笑深了些,眼底的冰裂开细纹。“老神仙?”他摇摇头,鹤氅的毛领蹭过下颌,“本官今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比他大五岁。谢沉约记得,十年前陆赴白十七,他十二。没错。

      “那国师……真的通晓阴阳?”

      问完谢沉约就后悔了——太蠢,像没话找话。

      陆赴白却认真想了想。“阴阳谈不上,”他说,“只是比常人多看了几本书,多算了几个数。世间事,说到底都是人事,人事就有迹可循。”

      说着,他忽然停步,伸手拂去谢沉约肩头一片落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掠过披风布料,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谢沉约浑身僵住。

      陆赴白却已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到了。”

      李府到了。

      李府门楣上挂着白灯笼,在风里晃着惨淡的光。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眼睛红肿,见着两人扑通就跪:“将军,大人,我家老爷他……”

      “起来说话。”陆赴白声音平静,“书房在哪儿?带路。所有人退到二门外,没吩咐不准进。”

      管家哆哆嗦嗦引路。穿过三进院落,每进都空旷得诡异——仆从全缩在厢房里,窗纸后一双双惊恐的眼睛。雪地上脚印凌乱,有男人的靴印,也有女人的绣鞋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府里人动过现场?”谢沉约问。

      管家腿一软又要跪:“没、没有……只是发现老爷时,夫人冲进去过,几个下人拉她,就……”

      陆赴白没说话,只是低头看那些脚印。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用指尖量脚印的尺寸、深浅。谢沉约跟在后面,看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扇形的影,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忽然想起十年前,南墙下,陆赴白教他认雪地上的鸟兽足迹。他说每种痕迹都有故事,关键是要会读。

      “夫人现在在哪儿?”陆赴白起身。

      “在东厢房,昏过去了,丫鬟陪着。”

      “嗯。”陆赴白点头,推开书房的门。

      血腥味混着墨臭味扑出来。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面窗。书案倒在地上,笔墨纸砚泼了一地,墨汁在青砖上洇开大片的黑。李嵩的尸体仰躺在书案旁,官服齐整,只有胸口处一片深色水渍——不是血,是茶水。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散开,嘴角有白沫干涸的痕迹,脸色却是诡异的潮红。

      谢沉约蹲下,探颈脉——早就凉透了。他掰开李嵩的嘴,闻了闻,眉头皱紧:“不是鹤顶红。气味甜腻,像是……□□。”

      “毒发时全身抽搐,呼吸困难,最后心脏停跳。”陆赴白接话,目光却不在尸体上,他在看房间的布局。从门口到书案七步,从书案到窗五步,窗栓完好,窗纸却有破损——不是从外破的,是从内,像是有人靠在窗上挣扎时抓破的。

      他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破损处。窗纸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捻开。

      “血。”他说,“但不是李嵩的。李嵩没有外伤。”

      谢沉约起身过来:“凶手的?”

      “可能。”陆赴白转身,目光扫过墙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寻常的山水花鸟,唯独正对书案的那幅《寒江独钓图》,挂得有点歪。

      他走过去,抬手扶正画轴。画轴边缘,木头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被极薄的刀刃划过。他顿了顿,轻轻摘下画。

      画后的墙上,有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积了薄薄一层灰。暗格边缘,有指甲抠抓的痕迹。

      “李嵩藏了东西。”谢沉约沉声,“凶手拿走了。”

      “而且李嵩挣扎过。”陆赴白指着暗格边缘那些凌乱的抓痕,“他不想给,或者……来不及给。”

      他蹲下身,仔细看暗格下方的地面。青砖缝里,卡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他用随身携带的银镊子夹出来——是片极小的、碎裂的瓷片,边缘锋利,沾着血。

      “茶盏。”谢沉约反应过来,“李嵩是中毒死的,毒下在茶里。他毒发时打翻了茶盏,碎片划伤了凶手?”

      陆赴白没答,只是把瓷片小心收进随身锦囊。他站起来,重新审视房间。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书案上的公文也叠放有序——除了那本摊开的。

      他走过去。摊开的是本《大唐律疏》,翻到“贪墨”那一卷。页边有批注,李嵩的字,瘦硬有力:「周延之罪,铁证如山。然牵涉甚广,恐难撼动。若有不测,此卷交付陆……」

      后面字迹模糊了,像是写到这里笔没墨了,或者……人不行了。

      “陆?”谢沉约看向陆赴白。

      陆赴白盯着那行字,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半晌,他才说:“可能是想交给御史大夫,姓陆。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沉约的亲卫长陈横闯进来,脸色凝重:“将军,国师大人,在后院墙角发现了这个。”

      他捧上个锦盒。谢沉约打开,里面是枚羊脂玉佩,雕着展翅雄鹰,鹰眼处镶着点翠——禁军统领张武的贴身信物。

      张武,户部侍郎周延的姻亲。

      谢沉约捏着玉佩,指尖发冷。张武掌着皇城戍卫,若他涉案……

      “栽赃。”陆赴白忽然说。

      谢沉约抬头。

      “太明显了。”陆赴白从他手里拿过玉佩,对着灯光看,“张武再不济,也不会把信物留在现场。这像是……生怕我们查不到他头上。”

      “故布疑阵?”

      “或者,有人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张武。”陆赴白把玉佩放回锦盒,嘴角勾起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有意思。这长安城,比边关的战场还热闹。”

      窗外又飘起雪。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灯笼的光晕里,两人并肩站着,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谢沉约看着陆赴白的侧脸,看着他被光影勾勒出的下颌线,看着他长睫上沾的一点雪沫化成的细小水珠。

      十年光阴轰隆隆碾过去,可这一刻,像又回到了南墙下。

      只是他们中间,隔了太多东西——身份、秘密、还有一具未寒的尸体。

      陆赴白忽然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琥珀色的眸子里,那些冰裂开了,露出底下复杂难辨的情绪。“谢将军,”他轻声说,“这案子,怕是要费些功夫了。”

      谢沉约点头,声音低而坚定:“末将领命。”

      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只要是你,我就跟你走。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迷雾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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