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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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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墙的雪,是谢沉约记忆里最干净的。
那年他十二岁,刚随父亲从西北边关回京。长安的冬天比边塞温和,雪落得慢,积得厚,像要把所有声响都吸进去。他偷溜出谢府,跑到南墙根下练枪——这里偏僻,少有人来,只有几株老梅作伴。
枪尖挑碎雪沫时,他听见了笛声。
不是长安乐坊里流行的婉转调子的婉转调子,是清凌凌的,带着山野气的曲。他循声望去,看见墙头坐着个少年。
月白衣衫,墨发用根木簪松松绾着。那人垂着眼吹笛,雪花落满肩头也不拂,仿佛自己也是这雪景的一部分。察觉到视线,笛声停了,琥珀色的眸子望过来,像初融的雪水。
“枪法不错,”那人开口,声音比笛声还清,“就是太躁。”
谢沉约抿紧唇。他三岁摸枪,七岁上马,父亲麾下的老将都夸他是天生的将才。这不知哪儿来的文弱公子,凭什么说他躁?
“你懂什么。”他硬邦邦回话,枪尖却不由自主垂下了。
那人笑了,从墙头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雪地上只留极浅的印子。他走近,谢沉约才看清他的脸。眉是远山黛,眼是琥珀光,唇色很淡,像被雪浸过的梅瓣。
“杀气太重,”那人指尖虚点他握枪的手腕,“心不静,枪就飘。”
说着,竟伸手来握他的枪杆。
谢沉约本该躲开的。谢家枪从不外传,父亲说过,枪在人在。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他就忘了躲。那人掌心覆上他手背,冰凉,却奇异地稳。
“看好了。”
月白衣袖拂过眼前,谢沉约还没反应过来,枪已被接过。没有招式,只是极简单的一记直刺——可那一刺,快得割裂风雪,稳得不带一丝颤抖。枪尖停在老梅枝头,震落簌簌雪沫,却没伤及半片花瓣。
“枪是兵器,也是伙伴。”那人把枪递还,指尖擦过他掌心,“你恨它,它就伤你;你敬它,它就护你。”
谢沉约怔怔接过。枪杆上还留着那人的温度,或者说,那人的温度留在了他掌心。
“你是谁?”
“陆赴白。”那人转身要走,又停住,“住南街第三条巷子,陆宅。想来听笛,随时。”
那是他们的初见。
后来谢沉约才知道,陆赴白比他大三岁,是江南来的书生,借住在京中远亲家。他说父母早亡,家中只剩他一人,来长安是为考功名。可谢沉约觉得他不像书生——哪个书生会轻功?哪个书生懂枪?
可他没问。有些事,不问才能长久。
那个冬天,南墙成了他们的秘密。谢沉约练枪,陆赴白吹笛,有时说话,有时沉默。谢沉约说边塞的风沙,说战马的嘶鸣;陆赴白说江南的烟雨,说山间的流云。说累了,就并肩坐在墙头,看雪把长安覆成白茫茫一片。
腊月廿三,小年,又一场大雪。
陆赴白披着件灰鼠裘,发梢沾着雪沫,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伸手,指尖勾住谢沉约的小指,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等这场雪化了,”他说,“我就走。”
谢沉约心一沉:“去哪儿?”
“南边。岭南,或者更南。”陆赴白看着远处宫城的飞檐,“长安……待不下去了。”
谢沉约没问为什么。他知道陆赴白有秘密,就像他自己也有——父亲要送他回边关,开春就走。边关苦寒,此去经年。
“我跟你走。”他说,没经过思考,话就出了口,“去南边,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陆赴白怔了怔,随即笑了。不是平日那种疏淡的笑,是眼角弯起来,露出浅浅梨涡的笑。雪光映在他脸上,干净得让人心颤。
“好。”他勾紧小指,“等雪化了就走。”
后来很多年,谢沉约都在想,如果那天雪没停,如果他们真的走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雪还是停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里的旨意到了陆宅。谢沉约翻墙进去时,只看见收拾了一半的行囊,和桌上一封墨迹未干的信。
「沉约,见字如面。宫中急召,不得不赴。原约作罢,勿等勿念。若他日有缘,南墙梅下,再叙旧话。」
没有落款。
谢沉约捏着信纸,在空荡荡的陆宅站到暮色四合。最后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翻墙离开时,折了一枝将开未开的梅。
那年开春,他回了边关。一杆银枪,一匹白马,从校尉杀到将军。西北的风沙吹糙了皮肤,吹硬了心肠,只有怀里那封泛黄的信,和午夜梦回时那缕笛声,还是柔软的。
十年。
南墙的雪化了又落,梅开了又谢。他再没见过陆赴白,只听朝中零星传闻,说三年前陛下亲诏了一位国师入宫,姓陆,深居简出,通天彻地。
他没往心里去。国师陆赴白,和南墙下吹笛的陆赴白,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直到这个冬天,他奉调回京,升任镇西将军,御前行走。
直到上元夜,靖安坊巷口,他在万千灯影里,又看见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雪落在肩头,和十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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