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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中考市状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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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鹿聆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埋进蓬松的被里。
脸贴着柔软的面料,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咚咚咚,像有人在耳边敲着小鼓。她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江述阳最后说的那句话。
“今天很漂亮。”
五个字,像五颗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她从被子里爬起来,赤脚跑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亮。浅蓝色的连衣裙,公主头,丝带——她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像一朵绽开的花。
江述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吗?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又觉得太刻意,抿起唇,恢复平时清淡的样子。但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像春日融冰后露出的嫩芽,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手机在床头震动。
她跑过去拿,是董仪发来的消息。一个视频文件,封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内容。她点开。
起初画面很晃,像手持拍摄的人还没找好角度。能听见董仪压低的声音:“开始了开始了,你别抖……”
然后画面稳定下来。
舞台,钢琴,穿着浅蓝色裙子的她自己。镜头拉得很近,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搭在琴键上的手指,还有灯光在发丝上跳跃的光点。
琴声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还是能听出旋律——肖邦的夜曲,她弹过无数遍的曲子。视频里,她闭着眼,表情专注,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像在抚摸某种珍贵易碎的东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响起。
视频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后面还有几秒。画面晃了一下,转向观众席,又很快转回舞台。能听见董仪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样?录上了吗?”
然后是一个男声,很轻,但清晰:
“嗯。”
江述阳。
鹿聆按下暂停键,把进度条往回拖,又听了一遍。确实是他。那个声线,那种语气,她不会认错。
所以……录视频的人是他?
她重新播放视频,仔细观察。镜头始终对准舞台中央,几乎没偏移。
而且董仪问“录上了吗”,回答的是江述阳。
所以他坐在中间C位,拿着手机,在给她录视频。
这个认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鹿聆心里“噗”地燃起来。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身,给董仪回消息。
鹿聆:谢谢你呀!董仪!
消息秒回。
董仪:哎呀跟我客气什么呢!视频是江述阳录的,你要谢就谢他吧,不过还是要感谢我,因为是我提出来的。
果然是。
鹿聆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鹿聆:开学给你带小蛋糕!
董仪:!!!我爱你聆聆!!
结束和董仪的对话,鹿聆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联系人列表里滑动,停在“江述阳”三个字上。
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鹿聆:谢谢你帮我录的视频,我想要原视频可以吗?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手机终于震动。
她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拿起来。
江述阳:抱歉,刚刚在洗澡。我加你,把视频发给你。
鹿聆从床上跳起来,赤脚在地板上踩了两下,又扑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次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压抑的欢呼。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微信好友请求。头像是一片纯黑的背景,中间有个白色的字母“J”,很简洁。
昵称:JSY。
JSY。
江述阳。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感受那股不真实的眩晕感。然后通过验证,修改备注——还是“江述阳”。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
江述阳“稍等。”
她回
“好。”
等待的两分钟里,她把他的朋友圈翻了个遍。内容很少,几乎都是转发——一首歌,一篇关于架子鼓技巧的文章,一张黄昏时拍的路灯照片。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碎片,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原视频发过来了。比董仪转发的更清晰,音质也好一些。她保存到手机,又上传到云端备份,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鹿聆:谢谢
对面没有再回复。
鹿聆抱着手机,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天花板,嘴角始终弯着。
这天晚上,她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没有泳池,没有溺水,只有夏夜的风,和那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在路灯下对她说:“今天很漂亮。”
暑假的尾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抓不住,留不下,转眼就溜走了。
九月初,高二开学。
江州一中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里有了秋天的凉意。鹿聆背着新书包走进校园时,空气里飘着熟悉的、属于新学期的味道。新书的油墨味,新校服的棉布味,还有少年人蓬勃的汗水和期待。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
理科实验班在高二(1)班,还是原来的教室,但人换了一大半。鹿聆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上学期期末,她依然是年级第一。
董仪的名字也在上面,排在第七。
“我妈找关系让我进的,”董仪挽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我化学答题卡填错了,不然应该能考前五。”
语气里有点懊恼,但不至于难过。董仪对成绩的在意程度,大概和她对漂亮裙子的在意程度差不多。重要,但没重要到要死要活。
鹿聆拍拍她的手:“没事,进去了就行。”
两人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混杂在一起。骆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书。林止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闭目养神。
还有几个新面孔。其中一个女生坐在鹿聆位置的前面,短发,戴眼镜,皮肤很白,正低头整理文具。
她叫孟可,名单上的第二名。
班主任准时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姓任,也是年级主任。他个子不高,有点发福,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像清点货物的掌柜。
“欢迎来到理科实验班,”他开口,声音洪亮,“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江州一中理科的尖刀。刀锋利不利,看你们自己。”
老套的开场白,但没人敢笑。
然后他开始念名字,安排座位。鹿聆和董仪坐在一起,第二排靠窗。孟可坐在鹿聆前面,骆风和孟可同桌。林止则还是最后一排,单人单桌。
名单念到尾声时,任老师顿了顿。
“今年,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中考是清禾市的中考的状元。”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鹿聆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猛地收紧。她盯着教室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门被推开。
少年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江州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西装裤,领结松松垮垮地系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单肩背着黑色的书包,带子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些,松散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股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桀骜不驯的气质,像某种无形的磁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走到讲台边,放下书包。
任老师看着他,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新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江述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那眼神很平静,像掠过湖面的风,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
包括鹿聆。
“大家好,”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些。
“我叫江述阳。”
简单的五个字。
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女生们交换着兴奋的眼神,男生们则带着打量和好奇。
“我去,这不是高一联运会那个……”
“二中那个打球特帅的?”
“中考状元?真的假的?”
任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
声音小下去,但窃窃私语没停。江述阳站在讲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些议论都与他无关。
“江述阳,”任老师看了看座位表,“你先坐……”
“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是林止则。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靠着墙,举了下手:“我和这位新同学是朋友,让他坐我这吧。”
教室里更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后排。林止则和江述阳,两个风格迥异但同样耀眼的男生,竟然是朋友?
任老师推了推眼镜:“行,江述阳,你去坐林止则旁边吧。”
“好。”
江述阳拎起书包,朝后排走去。鹿聆的位置在第二排,他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
她垂下眼,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物理课本。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团,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他坐下了。就在她这一排的最后面,隔着三张桌子,但同一条直线。
“聆聆,”董仪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挺巧哈,上次才一起吃过饭。”
鹿聆点点头,没说话。
确实,很巧。
巧得像命运精心设计的剧本。
她喜欢这个夏天。
和这个夏天的人。
任老师开始选课代表。
“化学课代表由骆风和孟可来担任吧,你们俩化学成绩最高。”
骆风点点头。孟可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了句“好的”。
“数学课代表,”任老师的目光落在鹿聆身上,“就鹿聆吧。目前鹿聆是我们班的第一。”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赞叹声。鹿聆站起来,鞠了个躬,又坐下。指尖有点凉。
“很棒哦!”董仪在她耳边说。
“谢谢呀,”鹿聆轻声回,“你也是。”
下课后,教室瞬间变成了集市。
门口挤满了人,大多是女生,探头探脑地朝里看,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江述阳身上。他坐在后排,好像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孟可的好朋友也过来了,是个卷发女生,叫邰晓晓。两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鹿聆能听见。
“我听说这些人都是来看我们班这个转校生的。”邰晓晓说。
孟可“嗯”了一声:“很正常,毕竟刚转过来。”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鹿聆收回视线,翻开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单词在眼前跳跃,却进不了脑子。
“鹿聆,有人找。”坐在门口的同学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
云寂站在门口,朝她挥手。他还是那副阳光灿烂的样子,白衬衫牛仔裤,笑容干净得像没被污染的蓝天。
鹿聆起身走过去。
“云寂?你怎么来了?”
“我就知道你在一班,”云寂笑嘻嘻的,“下课听说你们班来了个中考市状元,我就过来凑凑热闹,顺便找你打听点消息。”
“嗯,这个消息是真的。”
“我去!”云寂瞪大眼,“我还听说很帅!”
“真。”
“联运会那个篮球比赛拿第一的?”
“真。”
“我去!”云寂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说……他是被我们副校长从二中挖过来的。”
二中?
鹿聆愣了愣。怎么是“挖过来”?
还没等她细想,董仪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聆聆!”
“你先过去吧,”云寂摆摆手,“我自己去看看。”
鹿聆回到座位上:“怎么了?”
董仪眼睛亮晶晶的:“刚刚方醒过来问我,这周六要不要玩剧本杀?”
剧本杀。
鹿聆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江述阳应该会去的吧……
“都谁啊?”
董仪掰着手指数,“加上我俩,方醒,还有林止则,骆风,还有江述阳。”
果然。
“可以呀。”鹿聆听见自己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好!”董仪拉着她往后排去,“聆聆也去。”
林止则抬起头:“行,六人正好够了。”
“周六几点?”江述阳开口,眼睛还看着手机。
方醒想了想:“三点吧。”
江述阳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早点吧。”
“早点?几点啊?”
“下午一点。”江述阳抬起头,目光扫过鹿聆,“结束去吃饭。”
一般的剧本杀是三到四小时,一点开始,结束大概四五点,正好吃晚饭。
“还有什么好吃的饭店吗?”董仪问。
“三中附近有一家湘菜馆,”方醒说,“我表哥开的,味道特正宗。”
湘菜馆。
鹿聆想起火锅店那晚被辣哭的惨状,心里有点发怵。但董仪已经兴奋地拍手:“好啊好啊!聆聆,晚上吃饭你能去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鹿聆抿了抿唇:“应该可以吧,不是很晚就行。”
幸好江述阳改了去剧本杀的时间,不然真的不能去吃饭了。
周瑾定的门禁是晚上九点,如果三点开始剧本杀,结束至少六七点,再吃饭肯定超时。
“好耶!”董仪欢呼。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众人各自回座位,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英语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课。
鹿聆翻开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摊开的书页上。
影子旁边,是江述阳的影子,他坐在她斜后方,两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几乎要重叠。
她看着那两团模糊的、随着光线移动的影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痒痒的。
暖暖的。
像这个刚刚开始的秋天。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阳光依然热烈,操场上弥漫着塑胶被晒热的味道。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姓赵,皮肤晒得黝黑,说话中气十足。
“先跑两圈热身!速度不用快,保持呼吸!”
队伍稀稀拉拉地跑起来。鹿聆跟在董仪后面,脚步有些沉。她体育一向不好,跑步是弱项,两圈下来已经气喘吁吁,脸颊泛红。
“没事吧?”董仪递过来一瓶水。
鹿聆接过,小口喝着,摇摇头。
热身结束,赵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一哄而散去抢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或者看男生打球。
鹿聆和董仪找了个长椅坐下。远处篮球场上已经开打了,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身影在阳光下奔跑跳跃,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鞋底摩擦塑胶的吱吱声,还有男生们兴奋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属于青春的交响乐。
她看见了江述阳。
他还是穿着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在奔跑中有些乱了,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打球的样子很放松,不像比赛时那么认真,但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传球,接球,起跳投篮——
球进了。
方醒跑过去拍他的肩,他笑着躲开,抬手擦了把汗。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红色塑胶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鹿聆看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啧,”董仪在旁边感叹,“是挺帅的。”
鹿聆没说话。
“不过我还是觉得林止则那种更带感,”董仪托着腮,“冷冰冰的,像雪山。”
鹿聆笑了笑,没接话。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浅灰色的身影。看他运球过人,看他传球助攻,看他进球后和队友击掌,脸上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却格外好看的笑容。
像夏日午后的阳光,明亮,但不灼人。
球赛进行到一半时,江述阳忽然转头,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鹿聆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身体像被定住了,动不了。她看见江述阳挑了挑眉,唇角弯了弯,然后转回头,继续打球。
那个笑容很浅,很快,像错觉。
但她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低下头,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但脸颊很烫。
“鹿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
骆风站在长椅后面,手里拿着个篮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能帮述阳拿一下手表吗?他打球不方便。”
鹿聆愣了愣,接过那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很轻,表带还带着体温。
“谢谢。”骆风说完,跑回了球场。
鹿聆看着手里的手表,又看看球场上的骆风。他正和江述阳说着什么,两人并排跑动,配合默契。
她收回视线,把手表放在长椅上。
董仪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帮人看表?”
“同学之间帮忙而已。”鹿聆轻声说。
“是吗?”董仪笑得意味深长,“他会随便找人看手表?”
鹿聆没接话,只是看着球场。
夕阳开始西斜,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橙粉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操场上,把奔跑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球赛结束了。
男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江述阳走在最后,用毛巾擦着头发,方醒在他旁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经过长椅时,江述阳停下脚步。
“手表。”他对鹿聆说,伸出手。
鹿聆把表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汗湿的潮意。
“谢谢。”江述阳接过,戴回手腕。动作很随意,但鹿聆注意到,他戴表时看了一眼表盘,然后抬眼看她。
“不客气。”她说。
江述阳点点头,转身走了。方醒跟上去,回头朝她们挥了挥手。
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幅定格在时光里的剪影。
鹿聆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董仪拉她起来:“走啦,回教室收拾书包。”
“嗯。”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篮球场。
红色的塑胶地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篮筐在风里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只安静的、等待的手。
高二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