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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今天很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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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的操场,像一场盛宴散场后的狼藉。
红色跑道上散落着空水瓶、皱巴巴的加油稿、被踩扁的彩带。夕阳把这一切染成温柔的橘黄色,给那些混乱镀上一层怀旧的滤镜。
鹿聆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看台最高处,看着下面篮球场旁那团聚集的人群——以江述阳为中心,像磁石吸引铁屑般围拢过来的女生们。她们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些仰起的脸庞,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兴奋的红光。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礼貌的微笑。
点头,摇头,偶尔说一两句话,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把热情隔绝在安全范围外。
“看什么呢?”董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鹿聆收回视线:“没什么。”
“走吧,回班收拾东西。”董仪挽住她的胳膊,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阳竟然在二中,他可真受欢迎啊。”
语气里有种见怪不怪的平淡。董仪自己就是被目光簇拥着长大的,对这种场景早已免疫。
鹿聆跟着她走下看台。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水泥地上。走出操场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还没散。
江述阳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收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消息。但很快他又抬起头,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表情,继续应付周围的声音。
像一张可以随时戴上、随时摘下的面具。
鹿聆转回头,跟着董仪走进教学楼。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加速键。
五月的尾巴被六月的燥热一口吞掉,梧桐树叶子从嫩绿变成墨绿,蝉鸣一天比一天响亮,像给这个学期倒数计时。期末考试的黑云压下来,实验班的空气里都飘着油墨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鹿聆每天在教室、琴房、家三点一线间移动。书包越来越沉,里面塞满了试卷和习题集,背带勒在肩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偶尔在走廊遇见云寂,他会笑嘻嘻地递过来一颗糖:“大学霸,补充点能量。”
有时会在楼梯转角瞥见林止则,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身边通常跟着骆风,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脚步很快,像有急事要处理。
她再也没有见过江述阳。
二中在一中的另一头,隔了四条街,两个世界。那个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她点开过无数次,对话框始终是空的。有时候夜深了,她写完作业,会对着那个名字发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在练习一场永远不会发生的对话。
该说什么呢?
问“最近怎么样”?太客套。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像守着某个脆弱的平衡,怕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直到六月中旬的某个下午。
自习课上,董仪传过来一张纸条。粉色的便签纸,折成精巧的方块,上面画着笑脸。
鹿聆展开。
董仪:方醒说想来看你钢琴比赛,可以吗?
字迹工整,后面还画了个音乐符号。
她抬起头。董仪坐在斜前方,正回头看她,眼睛眨了眨,有询问的意思。
鹿聆低头写字。
鹿聆:你加了他联系方式?
纸条传回来很快。
董仪:上周去二中那边买参考书,在书店遇到了,就顺便加了。还有林止则和江述阳。
还有江述阳。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纸上,把粉色的纸面照得半透明,字迹像是浮在光里。
钢琴比赛在七月初,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她已经练了三个月,肖邦的夜曲,曲子不长,但情感层次复杂,陈老师说“弹好了能拿奖,弹不好就是噪音”。
她想弹好。
想让他听见。
手指在纸条上摩挲,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她拿起笔,写下两个字:
“可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留票。”
纸条传回去。董仪看了,回头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灿烂。
那天放学,鹿聆去琴房练琴。夕阳把房间染成温暖的蜜色,钢琴漆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像一汪静止的深潭。她坐下,翻开琴谱,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
琴声像水,从指尖流淌出来,漫过房间,撞上墙壁又荡回来。肖邦的夜曲有种特别的忧郁,温柔里带着刺,像月光下开满玫瑰的花园,美丽,但一不小心就会被刺伤。
她弹得很投入,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网里是她说不出口的话,藏不住的期待,还有那个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穿着浅灰色篮球服的背影。
弹到第三小节时,她忽然停下来。
不对。
情感不对。太急,太满,像要倾泻而出。陈老师说过,这首曲子要“收着弹”,像捧着一汪水,小心翼翼,怕洒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次慢了些,轻了些。琴声像夜色里流淌的溪水,安静,但底下有暗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琴房没开灯,阴影从墙角一点点爬出来,吞噬了房间里的光。鹿聆没停,手指在渐暗的光线里继续移动,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
她松开踏板,琴声的余韵在房间里回荡,慢慢散去。
寂静重新降临。
她坐在钢琴前,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练琴,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这双手会解题,会写字,会弹琴,却不会拨通一个号码,不会发出一条信息。
胆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真胆小。
期末考试的几天,天气闷热得像蒸笼。
教室里风扇开到最大,扇叶旋转发出嗡嗡的噪音,搅动黏稠的空气,但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学生们埋头答题,笔尖在试卷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鹿聆考得很顺利。题目都在复习范围里,她写得快,检查得仔细,交卷时心里有底。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爆发出解放的欢呼。试卷被收走,书包被甩上肩,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笑声、喊声、暑假计划混杂在一起,像煮沸的水。
鹿聆慢慢收拾东西。董仪已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终于考完了!暑假有什么安排?”
“练琴,”鹿聆把文具收进笔袋,“还有比赛。”
“对哦,比赛!”董仪一拍脑袋。
“我都快忘了!到时候我们坐中间,给你拍照。”
“谢谢。”
“客气什么。”董仪挽住她的胳膊,“走,请你喝奶茶,庆祝解放!”
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两人排在末尾,董仪叽叽喳喳说着暑假想去的海边,想看的电影,想买的裙子。鹿聆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轮到她们时,董仪要了全糖的珍珠奶茶,鹿聆还是清柠茶,少冰。
“你怎么总喝这个?”董仪吸了一大口珍珠,含糊不清地问。
“习惯了。”鹿聆说。
其实是喜欢那种酸涩里带着微甜的味道,像某种说不清的心情。
走出奶茶店时,夕阳正好。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暖黄的光晕染开来,给夏夜的开始涂上温柔的底色。
“对了,”董仪忽然想起什么,“方醒问我,比赛那天要不要结束后一起吃个饭。他们几个都说来。”
鹿聆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都有谁?”
“我,你,方醒,林止则,江述阳。”董仪掰着手指数,“就我们五个。”
五个。
像一个小小的、私密的圆圈。
鹿聆点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董仪开心地晃了晃奶茶杯,“到时候我订地方,你知道哪家餐厅好吃吗?”
“都可以。”鹿聆说。
其实她很少在外面吃饭。周瑾对饮食控制严格,说外面的油不干净,调料太重。
但这次,她想试试。
试试和朋友们一起,在夏天的夜晚,吃一顿也许会很吵、但应该会很开心的饭。
钢琴比赛在七月的第一个周六晚上。
地点是江州音乐厅,一座老式建筑,外墙爬满爬山虎,红色的砖在岁月里褪成了暗沉的褐色。门口立着海报,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
“江州市青少年钢琴大赛。”
鹿聆到得早。她穿了条浅蓝色的及膝连衣裙,料子是柔软的棉,领口有细小的蕾丝。头发梳成公主头,用同色的丝带系着,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周瑾陪她一起来的。今天周瑾穿了身香槟色的套装,头发绾成髻,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她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鹿聆的肩膀:“放松弹,就当练习。”
语气平静,但鹿聆听出了里面的紧张。
候场区在后台。房间里挤满了参赛者和家长,空气里有香水、汗水和木头混合的奇怪气味。鹿聆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琴谱,却没看进去。
她在想江述阳会不会来。
董仪说他们会来,会坐第一排。但万一呢?万一方醒只是随口一说,万一他们临时有事,万一……
“第17号,鹿聆,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鹿聆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周瑾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裙摆:“去吧。”
她从侧幕走上舞台。
灯光瞬间打下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和偶尔闪动的手机屏幕光。
她走到钢琴前,鞠躬,坐下。
手指搭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让她稍稍镇定了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观众席中间。
灯光太亮,台下太暗,她努力辨认。几个模糊的身影,坐得很近,其中一个……好像是他。
她不确定。
收回视线,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第一个音符。
琴声像水,流淌出来。
起初有些紧张,手指发僵,音符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不够连贯。但很快,身体记忆接管了一切。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像鸟在熟悉的枝头跳跃,轻盈,准确。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琴谱,而是画面。八岁的海边,泳池,巧克力。十六岁的火锅店,辣味,牛奶。运动会的跑道,汗水,阳光下的笑容。
还有那个存了号码却不敢拨通的夜晚。
琴声随着这些画面起伏。温柔时像夏夜的风,忧郁时像雨后的雾气,热烈时像燃烧的火焰。她把自己所有的、说不出口的情感,都倾注进这架黑色的钢琴里,让琴键替她说出那些她不敢说的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睁开眼。
掌声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站起身,鞠躬。灯光打在脸上,热热的,汗水从鬓角滑下来。她看向中间,这次看得清楚了些。
董仪在挥手,笑得灿烂。方醒在旁边鼓掌,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林止则抱着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在看。
然后是他。
江述阳。
他坐得稍微靠后一点,灯光扫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没鼓掌,只是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像认可,又像别的什么。
鹿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再次鞠躬,走下舞台。脚步有点飘,像踩在云上。周瑾在侧幕等着她,脸上有难得的笑容:“弹得很好。”
“谢谢妈妈。”
她接过周瑾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喉咙还是干。
回到后台,其他选手和家长围过来,说着“弹得真好”“肯定能拿奖”之类的客套话。
鹿聆一一回应,声音很轻,心思却飘到了外面。
她想见他。
想听他说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弹得不错”。
颁奖环节在半小时后。鹿聆拿了二等奖,第一名是个高三的男生,弹的是李斯特的狂想曲,技巧炫目,气势磅礴。
她站在台上,接过奖杯和证书。闪光灯此起彼伏,刺得眼睛发花。她看向台下,江述阳还在那个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颁奖结束,人群开始散去。鹿聆换回自己的衣服,和周瑾走出音乐厅。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我让闻叔来接。”周瑾说。
“妈,”鹿聆开口,“我……和朋友约了吃饭。”
周瑾转过头看她:“朋友?”
“董仪,还有几个……同学。”鹿聆声音越来越小。
周瑾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去吧,”最后她说,“别太晚,十点前回家。”
“嗯。”
周瑾先走了。鹿聆站在音乐厅门口,看着闻叔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董仪发消息。
鹿聆:你们在哪?
消息秒回。
董仪:就在旁边的‘夏夜’餐厅!快来!
夏夜餐厅就在音乐厅隔壁,是一家日料店,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店名,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像一只温暖的眼睛。
鹿聆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人不多,装修是简约的和风,深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浮世绘复制品。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张桌子。
董仪朝她挥手:“这里!”
鹿聆走过去。
桌子是长方形的,董仪和方醒坐一边,林止则和江述阳坐另一边,空着一个位置——在江述阳旁边。
她脚步顿了顿。
“快来坐!”董仪拍拍那个空位,“就等你了。”
鹿聆走过去,坐下。椅子是木质的,有点硬。她放下包,指尖碰到江述阳放在桌边的手肘。
很轻的一下。
两人同时缩回手。
“抱歉。”江述阳说。
“没事。”鹿聆低头,耳朵有点热。
“恭喜啊,”方醒开口,语气真诚,“弹得真好,我都听入迷了。”
“谢谢。”鹿聆小声说。
“确实不错,”林止则难得开口,虽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比我想象的好。”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鹿聆笑了笑,没说话。
服务员送来菜单。董仪和方醒在热烈讨论要点什么,林止则抱着臂看,偶尔插一句“这个不要”。江述阳没参与,只是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鹿聆悄悄瞥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宽松,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刚洗过,松松软软的,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在他鼻梁旁投下浅浅的阴影。
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素描。
“阳哥,”方醒叫他,“你要什么?”
江述阳抬起头,视线从手机上移开:“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董仪把菜单推过去,“快点,饿死了。”
江述阳接过菜单,随意翻了翻:“刺身拼盘,烤鳗鱼,清酒。”
“清酒?”方醒挑眉,“你能喝?”
“一点。”江述阳把菜单递还给董仪,目光不经意扫过鹿聆,“你喝什么?”
鹿聆愣了愣:“我……果汁就好。”
“梅子汁吧,”董仪替她决定,“甜甜的,适合你。”
点完菜,气氛稍稍放松。方醒开始讲二中的趣事,董仪笑着应和,林止则偶尔吐槽,鹿聆安静听着,小口喝水。
江述阳话不多,但也没完全沉默。别人问到他时,他会回答,语气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夏日午后懒散的风。
菜很快上来。刺身拼盘摆得很精致,三文鱼、金枪鱼、甜虾在碎冰上排列得像艺术品。烤鳗鱼表面油亮,酱汁浓郁,香气扑鼻。
“来,庆祝鹿聆比赛成功!”董仪举起杯子。
其他人也跟着举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鹿聆的梅子汁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像宝石。
她喝了一口,酸甜适中,带着梅子特有的香气。
“对了,”方醒忽然想起什么,“九月我生日,在KTV,你们来吗?”
“来来来!”董仪立刻响应。
林止则“嗯”了一声。
江述阳没说话,只是夹了片三文鱼,蘸了芥末酱油送进嘴里。
方醒看向鹿聆:“鹿聆,你呢?”
鹿聆犹豫了一下。她很少去KTV,周瑾说那种地方吵,对耳朵不好。但……
“来吧,”董仪撞撞她肩膀,“可热闹了。”
“好。”鹿聆听见自己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醒开心地拍桌,“到时候我订最大的包厢!”
话题又跳到了别处。从KTV聊到暑假计划,从暑假聊到下学期分班——高二要文理分科,实验班也会重组。
“我肯定选理,”方醒说,“文科背不动。”
“我也选理。”林止则言简意赅。
“我还没想好,”董仪托着腮,“文科理科都好难选。”
“鹿聆呢?”方醒问。
鹿聆放下筷子:“理科”
“理科?!”方醒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聆聆学习可是很好的!”董仪开口
鹿聆没说话,余光瞥向江述阳。
他正在倒清酒,动作很慢,液体从壶口流进杯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倒到七分满,他放下酒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喉结滑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她:“你也选理?”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鹿聆点点头:“嗯。”
“挺好。”他说,又转回头,继续吃东西。
就这两个字。
但鹿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鹿聆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周瑾的消息
“几点回来?”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马上。”她回复。
“要走了?”董仪问。
“嗯,我妈催了。”
“我送你。”江述阳忽然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
鹿聆抬起头,看着他。
江述阳已经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顺路。”
“你顺路吗?”方醒疑惑,“你家不是在……”
“顺路。”江述阳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鹿聆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拿起包,站起身:“那……谢谢。”
“不客气。”
两人一起走出餐厅。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余热,但比室内舒服。街道上还很热闹,奶茶店门口排着队,便利店亮着冷白的光,有情侣牵着手慢悠悠地走过。
鹿聆和江述阳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走过一个路口时,红灯亮起。
两人停在斑马线前。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
“弹得不错。”江述阳忽然开口。
鹿聆转过头。
他正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谢谢。”她轻声说。
“肖邦的夜曲,”他继续说,声音很平,“不好弹。”
“你……知道这首曲子?”
“听过。”他顿了顿,“我妈以前弹过。”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鹿聆捕捉到了那个“以前”,还有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
绿灯亮了。
两人并肩走过斑马线。过了马路,江述阳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前面你应该认识路。”
鹿聆点点头。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谢他送她,还是谢他说她弹得不错。
江述阳笑了笑:“回家小心。”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夏夜的风吹起她的裙摆,丝带在风里轻轻飘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江述阳发来的短信。
“忘了说,今天很漂亮”
简短的句子,连标点都没有。
鹿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贴在心口。
心跳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得像鼓点。
一下,一下。
敲打着这个夏天的夜晚。
“小姐,上车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