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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三校联运会 ...


  •   五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
      江州一中的操场上,红色跑道被晒得发烫,塑胶颗粒在阳光里蒸腾出微弱的橡胶味。草坪刚修剪过,新割的青草气息混着尘土,在空气里发酵成一种属于青春期的、蓬勃又躁动的味道。

      三校联会——江州一中、二中、四中联合运动会,是每年五月的固定节目。公告栏贴出海报那天,整个学校像被投进了一勺热油,瞬间炸开。

      “听说二中今年转来几个体育特长生,跳远特别猛。”
      “四中篮球队换了新教练,打法都变了。”
      “咱们一中的王牌是三千米的骆风吧?”
      鹿聆穿过走廊时,耳边飘过各式各样的讨论。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分析对手,女生们聚在一起商量要给谁加油,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经过楼梯口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阳哥到底报不报篮球?”
      是方醒。
      鹿聆脚步顿了顿。
      “他说随便。”另一个声音回答,懒洋洋的,是林止则。
      “随便是什么意思?报还是不报?”
      “你问他去。”
      对话声渐远。鹿聆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江述阳会报篮球吗?
      她想起火锅店那晚,他递过来的牛奶,还有那句“牛奶解辣”。

      运动会前一天下午,学校提前放学做最后的场地布置。鹿聆被分到宣传组,负责写加油稿。她坐在主席台旁边的临时帐篷里,面前铺着一沓彩色卡纸,旁边是五颜六色的马克笔。
      董仪也在,不过她负责的是礼仪队,正对着镜子整理仪容。深蓝色的礼仪服衬得她皮肤雪白,头发绾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聆聆,你看我口红颜色会不会太艳?”董仪转过头问。
      鹿聆抬头看了看:“不会,刚刚好。”
      “那就好。”董仪松了口气,又凑过来看她写的稿子,“哇,你字真好看。”
      鹿聆的字确实好看,清秀工整,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小树。她正写一张给一中的集体加油稿,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跑道是写不完的试卷,汗水是最诚实的答案。江州一中的少年们,请写下属于你们的….”
      写到一半,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

      “快快快!篮球场那边打起来了!”
      “谁和谁?”
      “好像是四中和二中的,为了抢训练场地!”
      鹿聆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董仪已经站起身往外看:“打起来了?严重吗?”
      “不知道,好多人围过去了。”
      鹿聆放下笔,也走到帐篷边。篮球场在操场另一头,从这里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像蚁群般聚集,隐约能听见吵嚷声,但听不清内容。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我去看看。”董仪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去了,”鹿聆拉住她,“老师马上就来处理了。”
      话音刚落,果然看见几个体育老师急匆匆往那边跑。人群很快被驱散,骚动渐渐平息。
      但鹿聆的心跳却没平复。

      她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试图继续写稿子。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那团墨渍在彩色卡纸上格外刺眼,像一颗丑陋的黑痣。
      最后她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写。
      这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压下去。

      运动会当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洗过的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整个操场照得发亮。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各校的校服颜色不同,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调色板。
      一中是深蓝,二中是浅灰,四中是墨绿。

      鹿聆坐在一班区域靠边的位置。她今天穿了校服,但没系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露出一点锁骨。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但半天没翻一页。

      开幕式冗长而热闹。各校方阵依次入场,举牌手都是精挑细选的女生,穿着统一的服装,笑容标准得像复制粘贴。董仪是一中的举牌手,她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腰背挺直,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鹿聆看见看台上有男生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然后是领导讲话,运动员宣誓,裁判员宣誓。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皮肤发烫。鹿聆拿出防晒霜涂了一层,薄荷的清凉感暂时驱散了燥热。
      终于,第一个项目开始。男子一百米预赛。

      发令枪响的瞬间,整个操场像被点燃了。加油声、呐喊声、哨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鹿聆捂住耳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跑道上的身影。
      八个男生像离弦的箭,在红色跑道上飞驰。肌肉绷紧,手臂摆动,脚步踏在塑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短短十几秒,冲线,胜负已分。
      看台爆发出欢呼和叹息。
      鹿聆的目光扫过终点线。没有熟悉的身影。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项目一项项进行。跳高、跳远、铅球……鹿聆心不在焉地看着,手里的习题集始终停留在同一页。阳光把纸晒得发烫,指尖碰上去有种微灼的触感。
      中午休息时,董仪去换衣服,她去买水。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防晒霜混合的奇怪气味。她排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阳哥下午三千米,真行啊他。”
      “他自己要报的,说想挑战一下。”
      “三千米可不是开玩笑的,二中去年就没人进决赛。”
      鹿聆背脊微微僵直。
      她没回头,但能听出是二中的学生。声音年轻,语气里带着对那个“阳哥”的崇拜。

      江述阳报了三千米。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她想起火锅店那晚,他吃辣时平静的表情,喝水时喉结滑动的线条,还有递纸巾时那只修长干净的手。
      那样一个人,跑三千米会是什么样子?
      买完水,她没回看台,而是去了操场边的树荫下。那里人少些,有几张长椅。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远处传来篮球场的声音——下午有篮球预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朝篮球场走去。
      篮球场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层人。鹿聆个子不算矮,但站在人群外围,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和偶尔跃起的身影。她找了个稍微高一点的台阶站上去,视野开阔了些。
      场上正在热身。
      她一眼就看见了江述阳。

      他穿着二中的浅灰色篮球服,号码是23号。衣服有些宽松,随着他的动作摆动,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清晰的手肘线条。他正在练习投篮,动作很随意,手腕轻轻一拨,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江述阳没理会,捡回球,又投了一个。这次没进,球在篮筐上弹了几下,掉下来。他跑过去接住,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观众席。
      然后他看见了鹿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群,隔着午后炽烈的阳光。
      他的动作顿了顿。
      就那么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运球,好像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鹿聆看见了。
      看见他眼神里那点细微的变化。从专注到意外,再到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比赛很快开始。二中对四中。江述阳打得分后卫,他跑动很积极,但不算特别突出。传球、接应、偶尔突破上篮,动作干净利落,但总给人一种保留实力的感觉。

      倒是方醒很活跃,满场飞跑,进球后总会朝观众席挥手,引来一片尖叫。
      林止则也在场上,打控球后卫。他眼神很凶,防守时像一头盯紧猎物的豹子,几次抢断干净又狠厉。
      鹿聆不太懂篮球规则,但能看出二中占优势。比分差距慢慢拉开,到第三节结束时,已经领先十五分。

      第四节开始前有短暂休息。球员们围在教练身边听战术,汗水把球衣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身体轮廓。
      江述阳撩起衣摆擦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看台上响起更响亮的尖叫声。
      鹿聆别开眼,脸颊有点热。
      最后一节,四中拼死反扑,比分一度被追到只差五分。关键时刻,江述阳接过方醒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起跳。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他跃起的身影在阳光下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伸展,手腕下压,球脱手而出——
      划破空气,穿过篮网。
      空心。
      三分。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江述阳落地,没庆祝,只是转身往回跑,和队友击掌。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在下巴汇聚成滴,砸在塑胶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比赛结束,二中赢了。

      鹿聆看着江述阳被队友围住,笑着拍肩拥抱。阳光落在他湿透的发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笑起来时眼睛弯着,牙齿很白,那股懒散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属于胜利者的意气风发。

      像真正的太阳。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比赛散场,人群渐渐散去。鹿聆没动,还站在那个台阶上,看着球员们收拾东西离开。江述阳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拎着背包,边走边用毛巾擦头发。
      经过她站的位置时,他抬起头。
      “来看比赛?”他问,声音因为剧烈运动有些沙哑。
      鹿聆点点头:“嗯。”
      “好看吗?”
      “好看。”
      简单的对话,像陌生人之间的寒暄。但鹿聆知道不是。她知道他记得她,记得火锅店,记得那盒牛奶。
      江述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下午三千米,”他说,眼睛看着她,“来吗?”
      鹿聆怔了怔。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来。”
      江述阳点点头,转身走了。毛巾搭在肩上,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体育馆的阴影里。
      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
      她松开手,瓶身弹回原状,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下午,三千米。
      她会去的。

      午后的阳光更加毒辣。
      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三千米决赛在下午三点,最热的时候。
      鹿聆提前半小时到了看台。她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包纸巾。
      看台上人不多。三千米是长跑,不如短跑刺激,不如跳高有观赏性,愿意在烈日下看完全程的人很少。只有各校田径队的人和几个特别热心的啦啦队还在坚守。
      鹿聆看见骆风在做热身。他是一中三千米的独苗,此刻他表情严肃,拉伸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她看见了江述阳。
      他刚从休息室出来,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运动背心,下身是黑色的田径短裤。他没做太多热身,只是简单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然后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汗水还没完全干,在锁骨处聚成一小片水光。
      发令员召集运动员集合。
      江述阳收起手机,走上跑道。他排在第三道,号码布别在胸前,白色的数字在灰色背心上格外显眼。
      鹿聆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发令枪响。
      十二个男生同时冲出去。起跑时很拥挤,有人被撞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稳住。江述阳在中间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大部队,呼吸平稳,步伐均匀。
      第一圈,第二圈。
      看台上开始有节奏的加油声。骆风渐渐冲到了前三,江述阳还在五六名的位置徘徊。
      鹿聆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浅灰色的身影。
      第三圈,第四圈。
      距离慢慢拉开。领跑的已经甩开最后一名大半圈。江述阳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而不是比赛。
      第五圈,有人开始掉队。
      骆风依然在前三,但呼吸明显沉重了许多。江述阳追到了第四,和他只差十几米。
      鹿聆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心里的汗把矿泉水瓶浸得湿漉漉的,纸巾包装也被捏皱了。
      第六圈。
      江述阳加速了。
      很突然,像平静的湖面忽然起了风。他步伐加快,手臂摆动幅度变大,一步,两步,轻松超过了第三名,然后逼近第二名的骆风。
      看台上的加油声骤然变大。
      鹿聆听见自己班上的女生在喊:“骆风加油!保持住!”
      但她喊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死死盯着那个浅灰色的身影,看着他一点一点缩短和骆风的距离。
      第七圈,最后一个弯道。
      江述阳和骆风并排了。
      两个少年在跑道上并肩奔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汗水浸透了背心,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呼吸声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在进入直道的那一刻。
      江述阳再次加速。
      像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在最后时刻爆发出全部力量。他超过骆风,冲过终点线。

      第一名。

      看台炸开了。
      二中的学生尖叫着冲下看台,把江述阳团团围住。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滴下来,在跑道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鹿聆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下台阶。
      她没去捡。
      只是看着那个被人群包围的身影,看着他直起身,接过别人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朝她这边看来。
      隔着喧闹,隔着汗水,隔着这个灼热的、属于奔跑和胜利的午后。
      他朝她笑了笑。
      很淡的一个笑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模糊。
      但鹿聆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在海边,他也是这样对她笑,说:“等我长大了,带你去看世界的边缘。”
      七年过去了。
      他长大了。
      而她还在等。
      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等那趟也许永远不会出发的旅行。
      等那个像太阳一样明亮、又像风一样捉摸不透的少年,终于愿意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只胆小的鹿。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汗水的气息。
      鹿聆弯腰捡起滚落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那个笑容烫了一下。
      滚烫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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