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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辣味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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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一中的日子像一本翻得飞快的日历。
晨读、上课、午休、自习,规律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梧桐树叶从嫩绿变成墨绿,又从墨绿染上金黄,最后在某个清晨的寒风里扑簌簌落满整个操场。
鹿聆适应得很快。实验班的节奏紧张,但还在她能掌控的范围。数学课代表、英语小测满分、月考稳居年级前三。
这些标签像勋章一样贴在她身上,让她在一中这个新环境里找到了熟悉的锚点。
课余时间,女生们聚在一起的话题像春天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
“三班那个转学生,腿长真的逆天……”
“听说三中篮球队队长在追董仪呢。”
“董仪怎么可能答应,她和鹿聆可是咱们一中门面,‘女神只和女神玩’这话没听过?”
鹿聆第一次听到这话时正在写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几个女生。她们围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压得低,但走廊空旷,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珠落在瓷砖上。
董仪在她旁边涂指甲油,闻言轻笑一声,吹了吹指尖:“无聊。”
确实无聊。
但青春期的女生们似乎总需要这些标签和话题,像需要呼吸空气一样自然。鹿聆垂下眼,继续解题。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纸上投下窗棂的阴影,她把那道阴影当作辅助线,笔尖顺着它延伸出去,很快解出了答案。
男生们的话题也差不多。谁打球帅,谁成绩好,谁家世优越。鹿聆偶尔会听见“林止则”这个名字,频率高得让她几乎要产生幻听。
林止则。
那个在剧本杀店里话不多、眼神总带着点不耐烦的男生。高一下学期,他的头发长了些,不再是贴着头皮的板寸,额前碎发垂下来,稍稍软化了些眉眼间的锐利。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中的焦点。
打架狠、打球帅、成绩居然还能稳在重点班中游,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像一杯调配得当的烈酒,让无数女生前赴后继地想要尝一口。
鹿聆在走廊里见过几次收情书的现场。女生红着脸把信封递过去,林止则要么面无表情地接过随手塞进书包,要么干脆摆摆手,一句“不用了”说得干脆利落。
他身边通常跟着那个她刚进学校见林止则第一面旁边跟着的男生,听说叫骆风,性格确实如传闻般爽朗温和,总是笑着打圆场,像阳光试图融化冰山。
云寂也常来找她。隔三差五带点小零食,说是家里阿姨做的,分给同学。他总把最好看的那份留给鹿聆,包装纸上还用马克笔画个小太阳。鹿聆推辞过几次,但云寂笑得没心没肺:“就当是童年玩伴的福利嘛。”
童年玩伴。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鹿聆很少主动去推的门。门后是八岁的海边,泳池,巧克力,还有那两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
一个叫云寂,一个叫江述阳。
一个就在隔壁班,一个……在哪里呢?
高一下学年的五一假期前,董仪约鹿聆吃饭。
“火锅店,新开的,在温锦公寓那边。”董仪把手机凑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家装修复古的店铺照片,木质招牌上刻着“山城老灶”四个字。
温锦公寓。
鹿聆睫毛颤了颤。她知道那个地方,不算高档住宅区,但环境清静,周边商业街很热闹,离江州一中只隔两条街。周瑾曾说过那里“地段不错,升值空间大”,但她从来没去过。
“我听说他家番茄锅特正宗,”董仪还在推销。
“你不是不吃辣吗?番茄锅肯定行。”
鹿聆其实对火锅没什么兴趣。家里饮食清淡,周瑾严格控制油脂和辛辣,说对皮肤和体态不好。她长这么大,吃火锅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那一刻,她看着董仪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试试。
试试不一样的。
“好呀。”她听见自己说。
“都有谁?”
“就我们俩啊。”董仪笑了,梨涡浅浅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嗯。”
“那就这么说定咯!明天下午五点半,让我家司机去接你。”
“好。”
那天回到家,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周瑾出差了,去外省跟一场巡演,要一周后才回来。曾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餐,油烟机的轰鸣是唯一的人间烟火声。
鹿聆放下书包,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摆着她和周瑾的合影,几年前拍的,两人都穿着舞裙,对着镜头微笑。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有点僵硬,不如周瑾自然。
她换了拖鞋上楼。
手机震动,刑听雪发来消息。进了女校后,她分享日常的频率更高了,像要把外面世界缺失的部分用文字补回来。
刑听雪:你猜为什么我身边那个女明星来女校
鹿聆:?
刑听雪:她初中谈恋爱的事被发现了!我的天,她竟然把情书藏在数学课本里,结果她妈查作业时翻到了。
鹿聆看着屏幕,想象那个场景。情书,被翻到的数学课本。像一出荒诞的青春剧。
鹿聆:然后呢?
刑听雪:然后她妈当场就哭了,她倒挺平静,说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呢?鹿聆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连“喜欢”这两个字,都很少说出口。
云寂的消息也跳了。
云寂:出来明天有空吗?听说新开了家游乐场。
她打字
鹿聆:抱歉呀,我约了我朋友。
云寂:没关系,那下次吧。
鹿聆:好。
对话结束得很快,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鹿聆先写完作业,又练了会儿琴。琴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有种孤单的回响。
四点半,她收起琴谱,去衣柜前挑衣服。
手指掠过一件件衣裙,最后停在那条白色的短款连衣裙上。棉麻质地,裙摆到膝盖上方,袖口和领口有镂空的刺绣。她换上,对着镜子扎了个侧麻花辫,发尾用浅蓝色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眼睛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淡。她抿了抿唇,没涂口红,只抹了点透明的唇膏。
董仪家的车准时到了。司机是个和气的中年男人,笑着打招呼:“鹿小姐,董小姐让我接您。”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温锦公寓的楼群出现在视野里,米白色的外墙,落地窗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商业街果然热闹,奶茶店、书店、甜品店,门口都聚着年轻的学生。
“山城老灶”就在街角。木质门面,玻璃窗上贴着红油锅底的宣传画,火辣辣的颜色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热度。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十几个人站在等候区,低头玩手机或小声交谈。
董仪站在队伍末尾,正焦急地张望。看到鹿聆,她立刻挥手:“这里!”
鹿聆走过去。
“完了完了,”董仪哭丧着脸。
“我忘记今天是假期了,这么多人,至少要等半小时。”
“没关系,可以等。”鹿聆轻声说。
“可是我好饿啊!”董仪捂肚子,表情夸张。
“中午就没吃多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鹿聆被她逗笑了。夕阳从街道尽头斜射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火锅的麻辣香气,混合着隔壁奶茶店的甜腻味道,是市井生活特有的、粗糙又温暖的氣息。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前进得很慢。董仪开始嘀咕:“早知道就提前预约了……哎,你看那边!”
她忽然拽了拽鹿聆的袖子。
鹿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火锅店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男生。背对着她们的那个,穿着黑色卫衣,后颈线条利落——
是林止则。
“你认识林止则?”鹿聆有些意外。
“算认识吧,”董仪眨眨眼,“小学同学,那时候我俩玩得还挺好。后来他初中去了七中,就没怎么联系了。”
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亮起来:“你说……我去问问能不能拼桌?大不了我请客!”
“不太好吧……”鹿聆话还没说完,董仪已经像只灵活的燕子,穿过等候的人群,朝那张桌子跑过去了。
鹿聆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布料。
她看见董仪拍了拍林止则的肩膀。男生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董仪说了几句,然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隔着玻璃窗和人群,短暂地相接。
林止则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他转回头,对董仪说了句什么,董仪点点头,然后朝鹿聆招手。
鹿聆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推开店门,火锅的麻辣气味扑面而来,热浪混着嘈杂的人声,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她走到桌边时,董仪正笑着对桌边的几个人说:“我们能拼个桌吗?我请客!”
桌边坐着四个人。
林止则、骆风、方醒,还有——
江述阳。
他靠坐在沙发最里面,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松散地垂在额前。他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相撞。
鹿聆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哟?你对象啊?”方醒先开口,他显然没看到站在董仪身后的鹿聆,笑嘻嘻地打趣。
“滚蛋!”林止则踹了他一脚。
“我小学同学,”林止则解释,“问能不能一起拼桌,她说可以请客。”
江述阳没说话
“是你!?鹿……”方醒这时才看见她,一拍脑袋,“鹿什么来着?”
“鹿聆。”她轻声回答,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像一片羽毛。
“对对对!鹿聆!”方醒笑起来,“好巧啊!上次剧本杀之后就没见过了。”
鹿聆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述阳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存在。
“你们……认识?”董仪惊讶地看她。
“一起玩过剧本杀。”方醒抢答。
“看不出来啊聆聆,”董仪撞了撞她肩膀,语气里带着调侃,“竟然会玩剧本杀。”
“第一次玩。”鹿聆小声说。
“坐吧,”骆风开口,声音温和,“正好我们刚点完菜,还没上锅。”
鹿聆和董仪在空着的两个位置坐下。鹿聆对面正好是江述阳,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和即将沸腾的锅底。
服务员送来菜单。董仪豪气地加了几盘肉和蔬菜,又特意点了番茄锅底。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油锅和番茄锅各占一半,中间隔着薄薄的不锈钢挡板。红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滚烫的汤里上下翻滚,散发出霸道的气味。
“你们点这么辣?”董仪吐吐舌头。
“这才够味,”方醒得意地挑眉,“林哥和阳哥都能吃辣,骆风也还行。”
江述阳没接话,用漏勺捞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七上八下,然后蘸了油碟送进嘴里。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好像吃下去的只是普通的青菜。
鹿聆看着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线条清晰。
她忽然觉得有点渴。
“鹿聆,你试试这个,”董仪夹了片肥牛在番茄锅里涮熟,放到她碗里。
“番茄味道还挺鲜的。”
“谢谢。”鹿聆低头吃。番茄锅确实不辣,酸甜适中,牛肉嫩滑。但她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对面那片翻滚的红油。
也许是气氛太好,也许是那红色太过诱人。
当董仪又一次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肥牛,笑嘻嘻说“我挑战一下”时,鹿聆听见自己说:“我也……试试。”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董仪惊讶地看她:“你能吃辣?”
“试试。”鹿聆重复,语气里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她夹起一片肥牛,学着江述阳的样子,在红油锅里涮了几下。牛肉很快变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浅褐,边缘卷曲,沾满了辣椒籽和花椒粒。
夹起来时,红油滴答滴答往下掉,在碗里积起一小滩红色。
所有人都在看她。
鹿聆心跳得很快。她抿了抿唇,把牛肉送进嘴里。
下一秒——辣。
像一团火在口腔里炸开,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辣椒的痛感、花椒的麻、牛油的厚重,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近乎暴力的刺激。她下意识想咽下去,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
眼泪瞬间涌上来,视野一片模糊。她捂住嘴,咳得弯下腰,脸颊涨得通红。
“水!水!”董仪慌忙递水过来。
骆风手快,已经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手边。
鹿聆接过,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暂时压住了那股灼烧感,但咳嗽止不住,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惊讶的、担忧的、好笑的。
最让她难堪的是,她能感觉到江述阳也在看她。
在他面前,这么狼狈。
眼泪越流越多,分不清是呛出来的,还是羞出来的。
“纸巾。”一个声音说。
鹿聆抬起泪眼模糊的眼。
江述阳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隔着桌子递过来一包纸巾。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她接过,抽出一张擦眼泪。脸颊烫得吓人,耳朵也红了。
“服务员,”江述阳转头,语气平静。
“这边加个清汤。”
“不用……”鹿聆想阻止,但话被咳嗽打断。
“第一次吃辣?”方醒问,语气里带着善意的笑意。
鹿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几滴。
“别撑撑强嘛。”董仪心疼地拍她的背。
“尝试新事物嘛。”鹿聆哑着嗓子说,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新事物,尝试不了一点。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鹿聆循声望去。
江述阳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下了,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他唇角弯着,眼睛里有点笑意,但那笑意很温和,没有嘲弄的意味。
“牛奶解辣。”他把桌上一盒没开封的纯牛奶推过来。
鹿聆看着那盒牛奶,白色包装,上面印着蓝色的字。她接过来,指尖碰到盒壁,凉的。
“谢谢。”她小声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的醇厚确实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辣味,也稍稍抚平了心里的窘迫。
锅底很快换好。红油锅被移到男生那边,鹿聆和董仪面前换成了清汤和番茄锅。沸腾的白色汤底,看起来安全得多。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说到尝试新事物,”方醒挑起话头。
“下个月的三校联会,你们报名了吗?”
三校联运会。
鹿聆握着牛奶盒的手紧了紧。
“报了,”骆风说,“我报了三千米。”
“阳哥呢?”方醒问。
江述阳正在捞虾滑,闻言顿了顿:“还没想好。”
“报个篮球呗,你打球那么帅,”方醒挤眉弄眼,“二中女生都等着看你呢。”
二中。
鹿聆垂下眼,看着碗里那片凉掉的肥牛。原来他在二中。那个离一中不算远,但也不近的学校。
中考状元,架子鼓,篮球……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你呢,鹿聆?”骆风温和地问,“参加项目吗?”
“她不参加,”董仪替她回答,“聆聆体育一般,而且她下个月有钢琴比赛。”
“钢琴?”方醒眼睛一亮,“厉害啊!什么曲子?”
“肖邦的夜曲。”鹿聆轻声说。
“好听吗?”方醒问完自己笑了,“肯定好听。到时候能去听吗?”
“在学校音乐厅,应该可以。”董仪说,“我给你留票。”
话题越扯越远。从运动会聊到各校的八卦,从钢琴聊到最近新出的电影。鹿聆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小口小口地喝牛奶,辣味慢慢退去,嘴里只剩下牛奶的甜。
江述阳很少主动说话,但别人问他时,他会回答。语气总是不疾不徐,带着点懒散的调子,像午后晒太阳的猫。他说话时眼睛会看着对方,专注但不过分热烈,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像不会灼伤别人的太阳。
鹿聆偷偷看他。他正听方醒讲一个笑话,唇角微微扬着,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鹿聆。”
他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鹿聆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里的牛奶盒。
“嗯?”
“还辣吗?”他问,眼睛看着她。
鹿聆摇摇头:“不辣了。”
“行。”他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听方醒说话。
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鹿聆的心跳却乱了节奏。
火锅吃到尾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街灯亮起,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里缓缓流动。董仪起身去结账,被林止则拦住。
“我请。”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拒绝。
“那怎么行……”董仪还想争。
“下次你请。”林止则已经拿出手机扫码。
走出火锅店时,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鹿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火锅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两旁栀子花的甜香。
“你们怎么回去?”骆风问。
“我家司机在那边等。”董仪指了指街角。
“那我们走了,”方醒挥手,“下次再一起玩啊!”
“好。”
男生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林止则走在最前面,骆风和方醒并排,江述阳落在最后。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走到街口时,他忽然回过头。
目光准确无误地朝鹿聆这边投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这个刚刚过去的、充满辣味和意外的夜晚——
他朝她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像一场梦的尾声。
“走吧,”董仪挽住她的胳膊,“回家。”
车子驶过安静的街道。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嘴里好像还有一点点牛奶的甜味,混着隐约的辣。
她想起江述阳递过来的纸巾,推过来的牛奶,还有那句“还辣吗”。
很平常的举动,很平常的问话。
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盒冰牛奶熨帖过一样,变得柔软而平静?
手机震动。
她低头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牛奶解辣,以后试试微辣就行。
江述阳。
简短的句子,连标点都规规矩矩。
鹿聆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保存了联系人,备注:江述阳。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后退,像时光长河里浮动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