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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分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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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被蝉鸣声一口一口咬碎的。
等鹿聆回过神来时,八月已经滑到了尾巴尖。钢琴课结束的午后,她坐在琴房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学生身影。校服店、文具店、书店,橱窗里挂起“开学季优惠”的牌子,空气里飘浮着崭新的纸张和皮革的气味。
九月要来了。
江州一中开学前有分班考,这是多年的传统。实验班、重点班、平行班,三次考试决定高中三年的起点。周瑾没多说什么,只在她去考试那天早晨,往她书包里塞了盒温好的牛奶。
“正常发挥就行。”
鹿聆点点头,接过牛奶。纸盒的温度透过掌心,一路熨帖到心里。
考场设在江州一中本部。校园比女中大了不止一倍,红砖教学楼爬满碧绿的爬山虎,操场边的香樟树高得探进云里。公告栏前挤满了学生和家长,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暴雨前搬家的蚁群。
鹿聆找到自己的考场号,顺着指示牌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经过一间开着门的教室时,她瞥见里面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毕业时的涂鸦——
“青春不散场”。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的考场在三楼最东边。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远处操场的红色跑道和绿色草坪。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声音平板地宣读考场规则,像在念一篇无关紧要的公文。
试卷发下来。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题目难度适中,但题量很大。鹿聆写得很快,笔尖在答题卡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遇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下笔。
窗外有麻雀落在树枝上,歪着头朝教室里张望。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题目。数字和符号在脑海里排列组合,渐渐拼出清晰的路径。笔尖再次动起来。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教室染成温暖的橘黄色。鹿聆交卷,收拾文具,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对答案,声音忽高忽低。
有人抱怨题目太难,说肯定考砸了,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暑假最后几天要去哪里玩。
她低着头穿过人群,像一尾安静的鱼游过喧闹的河流。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肯定没问题的,你哪次失手过?”
语气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鹿聆脚步微顿,抬起头。
楼梯下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T恤,背影高瘦,正低头看手机。另一个侧对着她,穿着浅灰色连帽衫,头发剃得很短,眉骨硬朗。
是林止则。
剧本杀店里那个话不多、眼神有点凶的男生。
他正对身边的人说话,语气是熟人间的随意。而那个穿黑色T恤的人……
鹿聆的心脏轻轻提了起来。
那人这时恰好抬起头,朝林止则笑了笑。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的侧脸。
不是江述阳。
是个陌生的男生。皮肤很白,单眼皮,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有种干净的少年气。
鹿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移开视线,继续往下走。经过那两人身边时,林止则似有所觉,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目光相遇的瞬间,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像是认出来了,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鹿聆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走出教学楼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混杂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公告栏前还围着不少人,在看分班考的考场安排。
她没有停留,径直往校门口走。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鹿聆!”
鹿聆转过身。
一个男生朝她跑过来。他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在夕阳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跑得很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那张脸……
记忆像被风吹乱的相册,哗啦啦翻过无数页,最后定格在某个泛黄的瞬间。
海边。泳池。巧克力。
还有那双惊慌失措的、属于八岁男孩的眼睛。
“云寂?”鹿聆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是我!”云寂在她面前停下,笑容灿烂得像这个夏天最后的阳光。
“你也在这个学校啊?”
“嗯。”鹿聆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
“好久不见!”云寂眼睛很亮,上下打量她
“你……长高了好多。”
“你也是。”鹿聆说。
确实长高了。记忆里那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了,轮廓清晰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清澈,明亮,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哎?你在哪个班啊?”云寂问,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还不知道,”鹿聆说。
“要等分班结果出来。”
“我听说这次分班考挺难的,”云寂挠了挠头,笑容有点不好意思。
“我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完。”
“我也觉得有点难。”鹿聆轻声说。
这是客套话。其实她做完了,而且检查了一遍。但没必要说。
“不过你应该没问题吧?”云寂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你从小数学就好。”
鹿聆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八岁那年在海边的庄园里,大人们考他们算术题,她总是第一个算出答案。江述阳会笑着拍手,而云寂会噘着嘴说“不公平,她肯定偷偷练过”。
原来这些细碎的片段,不止她一个人记得。
“你呢?”她问,“打算进哪个班?”
“我啊,”云寂耸耸肩。
“随缘吧。能进重点班就烧高香了,实验班不敢想。”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又亮起来:“对了,你记得江述阳吗?就当年那个……”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鹿聆的表情。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清淡的模样。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记得。”她说,声音很轻。
“他……”云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后来搬家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鹿聆摇摇头。
“我也没有,”云寂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遗憾,“那小子,说走就走,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分。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有归巢的鸟群掠过天际,翅膀划开渐浓的暮色。
“不过,”云寂忽然笑起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现在能在同一个学校,也是缘分。以后常联系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号码多少?我存一下。”
鹿聆报了一串数字。
云寂低头存好,然后拨了过来。鹿聆的手机在书包里震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好了,”他晃了晃手机。
“以后就是同学了。请多关照啊,大学霸。”
“别这么说。”鹿聆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就是嘛,”云寂笑。
“你从小就厉害。”
又说了几句,云寂说要去等朋友,两人道别。鹿聆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白T恤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风更凉了。
分班结果在三天后公布。
鹿聆没有去学校看公告栏。周瑾托了关系,提前拿到了名单。吃早饭时,她把一张打印纸推到鹿聆面前。
“实验班,一班。”周瑾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年级第一。”
鹿聆正喝牛奶,闻言顿了顿。
年级第一。
这个结果她不意外,但真正看到时,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像一片羽毛终于着陆。
“董仪也在一班。”周瑾又说,“她妈妈早上打电话来了,说让你们互相照应。”
董仪。
鹿聆想起那个初中在柏达中学、被称为校花的女孩。她们从小就认识,两家住得近,母亲是旧识。董仪性格开朗,长得漂亮,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董仪的世界太热闹了,而她更喜欢安静。性格相反的两个人,成为了好朋友。
“知道了。”她轻声应。
开学前一天,鹿聆去买了新文具。书店里挤满了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味。她挑了几本笔记本,封面是素净的浅蓝色和米白色,又选了几支笔,笔杆是磨砂质感,握在手里很舒服。
结账时,她看见货架上有种新出的便利贴,印着卡通小鹿的图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盒。
走出书店时,阳光正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黄绿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行人肩上、头发上。
秋天要来了。
而她还没见到想见的人。
江述阳没有来江州一中。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存在感鲜明,时不时提醒她,夏天真的过去了,连同那些偶遇、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藏在剧本杀昏暗灯光下的心跳,都一起被时光打包封存。
他会去哪里呢?
二中?还是别的学校
她不知道。
也没有立场问。
开学那天,鹿聆起得很早。
江州一中的校服是白衬衫配深蓝色西装外套,女生下面是及膝的百褶裙。鹿聆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时,周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条深蓝色的领结。
“系这个。”她说,声音难得温和。
鹿聆接过。领结是丝绸质地,触手冰凉。她对着镜子系好,指尖有些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系成端正的温莎结。
周瑾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六岁的少女,身形纤细,脖颈修长,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像上好的瓷器。那双眼睛遗传了她,清淡如雾,此刻正专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长大了。”周瑾忽然说。
鹿聆转过头。
周瑾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去吧。好好学。”
“嗯。”
闻叔送她去学校。车子驶进江州一中时,校门口已经堵成了长龙。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笑声、谈话声、交织成新学期特有的喧哗。
鹿聆下车,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实验班在教学楼顶楼,五楼。楼梯间里贴满了往届优秀学生的照片和事迹,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她走到一班门口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吵。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比女中吵得多。男生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刚放出笼子的鸟,扑棱棱地四处乱撞。有人在高声谈论暑假玩的游戏,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还有人趴在窗边,指着楼下走过的女生评头论足。
鹿聆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看见了董仪。
董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笑。她今天把长发编成了精致的鱼骨辫,发尾系着深蓝色的丝带,和白衬衫的领结呼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翘,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
确实是好看的。
“鹿聆!”董仪也看见了她,挥手招呼,“这边!”
鹿聆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好久不见呀,”董仪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熟悉的亲昵,“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鹿聆放下书包,“你呢?”
“别提了,”董仪皱起鼻子,“我妈给我报了三个衔接班,天天上课,人都要傻了。”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了哦,你是年级第一。厉害呀。”
语气里是真诚的佩服,没有半点酸意。这是董仪的好处。她知道自己漂亮,知道别人喜欢她,但也清楚自己的位置,从不做无谓的比较。
鹿聆笑了笑,没说话。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教数学。他走进教室时,闹哄哄的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瞬间小了下去。
陈老师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像在清点一群刚入栏的羊羔。
“欢迎来到江州一中实验班。”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水手。这艘船能开多远,看你们自己。”
很俗套的开场白,但没人敢笑。
接着是点名。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答“到”声音洪亮,有人小声应和。
点完名,陈老师开始排座位。他按身高和视力排,鹿聆因为个子不算太高,视力又好,被排在了第四排正中间。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自我介绍时说叫李铭,初中是江州三中的第一名。
很典型的学霸,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推眼镜。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老师讲课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写满整个黑板。鹿聆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下课铃响时,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董仪从前面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一起去小卖部吗?我听说一中的奶茶特别好喝。”
“好。”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门口排着长队。鹿聆和董仪站在队伍末尾,听着前面的人讨论新出的零食和饮料。
“听说二中来一个特别帅的男生,”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中考状元呢。”
鹿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二中?那不是普通中学吗?中考状元怎么会去那儿?”
“不知道啊,反正传得很神。说长得像明星,成绩又好,还会打架子鼓。”
“架子鼓?这么酷?”
“对啊,我朋友的朋友在二中,说开学典礼他可能上台表演。”
架子鼓。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记忆的锁。
昏暗的舞台,少年抬起头时,汗水从鬓角滑到下颚。
鹿聆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白色帆布鞋,洗得很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鹿聆?”董仪碰了碰她的胳膊,“到我们了。”
她抬起头,对店员说:“一杯清柠茶,少冰。”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就像心里那片刚刚被风吹皱的湖面,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下午放学时,天阴了下来。
乌云从远处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鹿聆收拾好书包,和董仪一起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看见了林止则。
他一个人,靠着栏杆,低头玩手机。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身上穿着江州一中的校服,但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露出清晰的锁骨。
他也在一中。
那江述阳呢?
鹿聆脚步慢了一拍。
林止则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相遇的瞬间,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像是认出来了,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和分班考那天一样。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低头看手机,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董仪也看见了林止则,小声嘀咕:“那不是五班的林止则吗?听说挺凶的,初中打过架。”
鹿聆没接话。
走出教学楼时,雨点开始落下来。不大,但很密,像无数根银针扎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没带伞的学生们尖叫着往屋檐下跑,瞬间挤满了走廊。
鹿聆和董仪也退回教学楼里。
雨幕越来越厚,远处的操场、篮球架、香樟树,都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味和泥土的气息。
鹿聆看着雨,忽然想起八岁那年。
也是这样的雨天,妈妈拉着她离开海边庄园。她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然后雨幕彻底吞没了他。
“走吧,”董仪说,“雨小点了。”
鹿聆回过神,点了点头。
雨确实小了些,从针变成了丝,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透明的网。她们冲进雨里,书包顶在头上,往校门口跑。
跑过校外篮球场时,鹿聆不经意地抬眼。
然后她看见了。
隔着雨幕,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喧闹的人群,江述阳站在那里。
他没打伞,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白衬衫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膀上,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骼轮廓。他正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唇角弯着,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雨丝落在他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在黄昏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像一尊被细雨浸润的雕塑,安静地立在时光的河流里。
鹿聆的脚步停住了。
雨打在脸上,冰凉。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声音,雨声、脚步声、谈话声、远处教室传来的广播声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鹿聆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滑过脸颊,冰凉一片。
董仪已经跑到了校门口,回头喊她:“鹿聆!快过来!”
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江述阳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像一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的梦。
鹿聆深吸一口气,跑向校门口。
雨丝扑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陈老师早上说的话。
同一条船上的水手。
那么江述阳呢?
他在哪条船上?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任何一条船上,只是独自航行在属于他自己的、无人知晓的海域?
她没有答案。
只知道,这个漫长的夏天,终于在这个雨天的黄昏,画上了一个潮湿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