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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chapter 50 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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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阳醒来是在第三天傍晚。
夕阳透过ICU的百叶窗,在病床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规律,只是频率快了些。鹿聆正用小棉签蘸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这是护士教她的,说昏迷的病人也需要护理。
她做得很认真,棉签刚碰到他的唇角,忽然感觉手下的皮肤动了动。
鹿聆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见江述阳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试图挣脱茧。然后,那双紧闭了七十二个小时的眼睛,缓缓睁开。
先是迷茫的,瞳孔对不准焦,在模糊的光影里游移。几秒钟后,视线终于定格在她脸上。
鹿聆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
“江……”她声音哽咽,眼泪瞬间涌上来,“你醒了。”
江述阳看着她,眼神很空,像不认识她。鹿聆以为他刚醒还迷糊,连忙按了呼叫铃,一边握住他的手:“医生马上来,你别怕,我在。”
可那只手从她掌心抽走了。
动作很慢,因为无力,但很坚决。鹿聆愣住了,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又看向他。
江述阳的目光已经移开,盯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出……去。”
“什么?”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晰了些。
鹿聆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以为他会说“疼”,会说“我在哪”,甚至会说“你来了”。
但绝不是“出去”。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把她挤到一边。各种检查,各种询问,各种仪器的滴滴声。鹿站在床尾,看着江述阳配合地回答问题,姓名,年龄,哪里疼,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他都知道。除了脑震荡的后遗症让他偶尔会眩晕,其他认知功能基本正常。
医生松了口气:“情况比预想的好,观察一晚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人群散去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染透窗外的天空。病房里的灯还没开,光线昏暗,江述阳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江述阳,”鹿小心翼翼地走近,“你……”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鹿聆停在半路,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分手。”江述阳终于看向她,那双她熟悉的、总是带着笑意或温柔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听到了。”
鹿聆摇了摇头,像是没听清:“为什么?”
“不为什么。”江述阳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就是不想谈了。”
“你骗人。”鹿聆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看着我,说真话。”
江述阳没动。
鹿聆走到床边,弯下腰,强迫他看自己:“江述阳,你看着我。”
他看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是因为伤吗?”鹿聆问,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你觉得你受伤了,就配不上我了?江述阳,你——”
“对。”他打断她,“我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鹿聆,你看看我。肋骨断了,腿骨折了,脑袋里刚动过手术。医生说左腿的神经受损,可能……变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所以呢?”鹿聆擦掉眼泪,“所以就要分手?”
“不然呢?”江述阳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要跟一个瘸子过一辈子?”
“过!”鹿聆几乎是在吼,“我要过!江述阳,你听清楚!我要跟你过一辈子!瘸子我也要,瘫子我也要,你就是残了废了,我也要!”
她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带着哭腔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江述阳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你……别犯傻。”
“我就犯傻!”鹿聆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很紧,不让他抽走,“江述阳,你听着,八岁那年你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配不配’?现在你说配不上了?我告诉你,在我这儿,你永远配得上!”
江述阳的手在颤抖。不是那种虚弱的颤抖,而是某种极力压抑的颤抖。他想抽回手,但鹿聆握得太紧。
“鹿聆,”他声音沙哑,“你别……”
“我别什么?别爱你?”鹿聆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晚了,江述阳。从八岁那年你把湿漉漉的我从泳池里抱出来的时候,就晚了。”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滴在他脸上:“你说你是骑士,要保护公主。现在骑士受伤了,公主就不能保护骑士吗?”
江述阳的呼吸乱了。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似乎想推开她,手指碰到她的肩膀时,却停住了。最终,那只手垂了下去。
“你出去吧。”他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疲惫,“我累了。”
“我不走。”
“出去。”
“就不走。”
江述阳看着她,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鹿聆,你这样很没意思。”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鹿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终于明白了,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想推开她。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出去。但江述阳,你给我听好,分手是你提的,但我不答应。”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鹿聆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董仪从电梯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她快步跑过来,蹲下身:“聆聆?怎么了?江述阳他……”
“他醒了。”鹿聆擦了擦眼泪,“要跟我分手。”
董仪愣住了:“什么?”
鹿聆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董仪听完,气得牙痒痒:“这个傻子!我去找他!”
“别。”鹿聆拉住她,“让他静一静。”
“可是……”
“他需要时间。”鹿聆站起身,腿有些麻,“我也需要。”
她没再进病房,而是去了医院的天台。文京的夜晚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钻石。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
手机震动,是周瑾打来的。
“妈。”
“你回国了?”周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不是你表哥说在机场看见你,你是不是不准备告诉我了!”
鹿聆沉默。
“你现在在哪?”
“文京中心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周瑾的语气软了些:“江述阳的事我听听雪说了,怎么样了?”
“醒了,情况稳定。”
“你在那里等着,我现在过去。”
四十分钟后,周瑾出现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她穿着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但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鹿聆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茶。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周瑾开门见山。
鹿聆低着头:“交换生回来的时候。”
“为什么不说?”
“怕你反对。”
周瑾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种鹿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聆聆,你误会妈妈了。”
鹿聆抬起头。
“我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周瑾端起咖啡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其实当年你俩分开,也有我的一部分。”
鹿聆愣住了。
“江述阳这孩子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救过你。妈妈一直很感激他。”周瑾顿了顿,“当时他是江氏集团的长子,未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可后来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妈妈当时觉得,你一定不能和他这种人在一起。”
鹿聆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他肩上还有很多责任要完成。”周瑾看着她,“妈妈不想你受苦,不想你跟着他担惊受怕。”
“所以呢?”鹿聆轻声问。
周瑾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才缓缓开口:“高二那年,我找人调查过他。然后……约了他见面。”
回忆像褪色的胶片,在周瑾的叙述里一帧帧展开。
那是高三下半学期的一个下午,文京一家安静的咖啡厅。周瑾穿着精致的套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
江述阳推门进来时,穿着江州一中的校服。少年的肩膀已经很宽阔了,但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在周瑾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眼神不卑不亢。
“阿姨好。”他说。
周瑾看着他,开门见山:“江述阳,我很感谢你那年救了聆聆。作为感谢,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我知道你爸爸现在欠了很多债,这笔钱能帮你们缓解压力。”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过去。
江述阳看了一眼,没动。
“条件是,”周瑾继续说,“请你不要再靠近她。你们不合适。”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江述阳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瑾以为他会愤怒,会反驳,甚至会直接起身离开。
但他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周瑾,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阿姨,很抱歉。”
周瑾皱了皱眉。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江述阳说,声音很稳。
“我喜欢鹿聆是事实,这一点我不会否认。但我能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组织语言:“我给不了她承诺,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甚至给不了她一个确定的未来。所以……我不会现在追她。”
周瑾有些意外。
“但我会努力。”江述阳继续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等我解决完家里的事,等我有能力给她一个未来的时候,如果那时候她还没有男朋友,我会追她。”
不是他会跟她在一起,而是他会追她。
他看着周瑾,眼神认真而坚定:“我希望到时候,您不要干涉。”
“那这笔钱……”
“钱我不要。”江述阳把信封推回去,“如果是谢礼,那我只要一个,那就是我追她的时候,希望您不要干涉。这就是我想要的谢礼。”
那一刻,周瑾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
江述阳就是这种人。
回忆结束。咖啡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鸣声。鹿聆看着母亲,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当时就知道,这孩子很成熟,很有担当。”周瑾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所以你跟他在一起,我不是生气这个。”
“那您生气什么?”
“我生气你回来不告诉我。”周瑾看着她,“如果不是我联系你,你准备什么时候说?等他出院?等你们谈婚论嫁?”
鹿聆低头擦眼泪。
“聆聆,”周瑾握住她的手,“妈妈不是要控制你。我只是……怕你受伤。他这次出事,你慌不慌?怕不怕?”
鹿聆点头,眼泪又涌上来。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下次再出事呢?”周瑾的声音很轻。
“他选择的路,注定不会太平稳。工地事故只是开始,他家里那些事……还没完呢。”
鹿聆抬起头:“我知道。”
“知道还要跟他在一起?”
“要。”鹿聆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妈,您知道吗?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就订了机票。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他,我要守着他。”
她顿了顿,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人在你生命里的重量,要等他倒下的时候你才知道。”
周瑾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种认命般的无奈。
“算了。”她说,“你们的事,我不干涉了。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学业不能耽误。演奏会推迟了,但教授那边要处理好。”
“好。”
“第二,”周瑾看着她的眼睛,“好好照顾自己。你要是倒了,怎么照顾他?”
鹿聆的鼻子又酸了:“嗯。”
离开咖啡厅时,周瑾抱了抱她:“去吧,他在等你。”
鹿聆回到病房时,江述阳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单人间的灯亮着,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
她轻轻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江述阳睁开眼,看见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了,我不同意。”鹿聆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吃吗?我削。”
“不吃。”
“那我削给自己吃。”
她真的开始削苹果,动作很慢,皮连成长长的一条。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果刀划过果皮的沙沙声。
江述阳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他别开脸,看向窗外。
苹果削好了,鹿聆切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江述阳不动。
“不吃我就一直举着。”鹿聆说。
僵持了十几秒,江述阳终于张口,把那块苹果吃了。鹿聆笑了,自己也吃了一块。
她知道他不舍得让她举着。
“甜吗?”她问。
江述阳没理她。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带着各种水果和营养汤。江述阳不搭理她,她就自顾自说话,说伦敦的雨,说Snow的近况,说小时候的事。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江述阳会瞥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