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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 49 沉睡的骑士 ...

  •   伦敦的雨夜总有种黏稠的质感,像永远化不开的墨。
      鹿聆坐在公寓的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下周的小型演奏会,她选了肖邦的《第一叙事曲》,那是她练了三个月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可今晚,手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Snow蜷在钢琴旁的软垫上,尾巴偶尔轻轻摆动。刑听雪还没回来,客厅里只有壁炉仿真火光的微响,和雨声。
      手机在琴盖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鹿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文京那边应该是早上九点,江述阳应该已经到工地了。
      她点开消息,是董仪发来的照片。画面里,林止则和江述阳站在一片建筑工地的入口,戴着白色安全帽,身后是尚未封顶的高楼骨架。江述阳侧对着镜头,手里拿着图纸,正和旁边的工程师说话。阳光很好,把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董仪:你家那位今天去工地勘查,止则说这项目特别重要,中标的话能进他们系的荣誉档案。
      鹿聆放大照片。江述阳看起来很专注,眉头微蹙,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情。他好像又瘦了些,工装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她打字回复:让他注意安全。
      董仪:放心啦,止则看着呢。对了,你演奏会什么时候?我和止则商量好了,到时候视频连线,给你远程捧场!
      鹿聆笑了:下周六晚上八点,伦敦时间。
      董仪:收到!保证准时!

      聊天结束后,鹿聆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江述阳昨晚视频时的样子,眼睛里有红血丝,说话时偶尔会按太阳穴,她说“你该休息了”,

      鹿聆叹了口气,重新把手放回琴键。这一次,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简单的琶音,朦胧的和声,像夜里流动的水银。这是她小时候学的第一首印象派作品,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光影”,只觉得好听。
      现在懂了。光影就是江述阳,表面阳光灿烂,内里藏着只有她知道的疲惫和沉重。

      琴声在雨夜里流淌。弹到第三页时,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
      鹿聆的动作顿住,琴声戛然而止。她看向屏幕,是董仪。凌晨一点半,董仪打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触手,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按下接听,手有些抖。

      “董仪?”
      电话那头传来混乱的杂音,然后是董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鹿聆……”
      鹿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了?”
      “……工地上出事了。”董仪的声音破碎不堪,“脚手架坍塌,江述阳被砸到了,现在送医院了……”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雨声,琴声,壁炉的微响,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鹿聆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电话那头董仪压抑的抽泣。
      “他……严重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我不知道……止则跟着救护车去的,说流了很多血……鹿聆,你别急……”
      冷静。怎么冷静?

      鹿聆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机差点滑落。她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哪家医院?”她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文京中心医院。鹿聆,你……”
      “我马上回来。”鹿打断她,“帮我告诉林止则,我很快到。”
      挂断电话后,鹿聆在琴凳上坐了三秒钟。三秒钟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然后,本能开始运作。

      她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抓出行李箱。衣服胡乱地塞进去,护照,钱包,充电器。手指抖得太厉害,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Snow被惊动,跳下软垫,跟在她脚边喵喵叫。鹿聆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妈妈要出去几天,听雪阿姨会照顾你。”
      猫好像听懂了,蹭了蹭她的手。

      她拿起手机,订机票。最早一班航班是早上六点二十,还剩最后一张商务舱。她没犹豫,直接付款。
      然后是给导师发邮件请假,给刑听雪留言。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但思维异常清晰,像有人在操控她的身体,而她只是旁观者。
      一切做完,凌晨两点。离出发还有四个小时。

      鹿聆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窗外的雨还在下,伦敦的夜晚漫长而潮湿。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弹琴的手,现在冰冷僵硬。
      她想起江述阳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她给的那个浅棕色皮筋。那双能画出精确建筑图纸的手,那双会温柔抚摸她头发的手。
      现在那双手在哪里?在输液吗?在包扎吗?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刑听雪。鹿接通,还没开口,刑听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刚看到消息。你还好吗?”
      “我订了六点二十的飞机。”鹿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现在回去,送你去机场。”
      “不用,你明天有课。”
      “你等着,四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鹿聆放下手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这时候,眼泪才终于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压抑的流泪。像漏水的管道,一滴,两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江述阳说“下次弹琴给我听”,想起他在机场最后那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如果他……

      她用力擦掉眼泪,站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陌生人。
      四十分钟后,刑听雪回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了抱鹿聆,然后拎起行李箱:“走吧。”
      去机场的路上,伦敦还在沉睡。街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刑听雪开得很快,但很稳。
      “演奏会那边,我帮你推掉。”刑听雪说,“导师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谢谢。”聆鹿喃喃道。
      “别说谢谢。”刑听雪看了她一眼,“到了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英国这边,Snow我会照顾好。”
      鹿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到机场时,天还没亮。国际出发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影稀疏。刑听雪陪她办完值机,送到安检口。
      “进去吧。”刑听雪抱了抱她,“会没事的。”
      “嗯。”
      “鹿聆,”刑听雪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他很坚强,你要相信他。”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鹿聆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我知道。”
      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时,她听见刑听雪在后面喊:“到了告诉我!”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鹿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从黑夜到黎明,再到白昼。云层像厚厚的棉絮,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空乘送来餐食,她一口没动,只要了杯水。
      打开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前最后看了一眼消息。林止则发来了几条。
      林止则:在手术室,脑部CT做了,有出血,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别太担心。
      林止则:叔叔赶过来了,情绪还算稳定。
      林止则: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她回复:下午五点到文京。

      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可一闭上眼睛,就是江述阳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血,绷带,监护仪的滴滴声。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盯着头顶的阅读灯,直到眼睛发酸。
      时间变得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光线从明到暗,又到明。空乘来提醒系好安全带时,她才意识到快降落了。

      飞机落地文京的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但更多的是迫切,迫切地想见到他,想确认他还活着,还会呼吸,还会睁开眼睛叫她“鹿聆”。
      开机,几十条消息涌进来。她直接点开林止则的对话框。
      林止则:手术结束了,医生说很成功。现在在ICU观察,还没醒。
      林止则:你在哪?到了吗?
      她打字:刚落地,马上出来。

      取行李,过海关,一切动作都像按了快进键。推着行李箱冲出抵达大厅时,她一眼就看见了林止则,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脸色疲惫,眼睛里有红血丝。
      “鹿聆!”他快步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车在外面。”
      “他怎么样?”鹿聆一上车就问。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颅内的血块清除了,骨折也固定好了。”林止则发动车子,“但还没醒,医生说可能是麻药没过,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鹿聆懂也可能是脑损伤的后遗症。

      文京的黄昏堵得厉害,车流像凝固的河。林止则手指敲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董仪在医院陪着江叔叔。”他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样子可能有点吓人。”
      鹿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

      到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文京中心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蜂巢。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重。
      ICU在十二楼。电梯上升时,鹿聆看着跳动的数字,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林止则领着她走到尽头的一间病房前,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江济诠和董仪。

      江济诠比她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着,眼睛红肿。他抬起头看见鹿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看来江述阳和他说过她。
      董仪站起身,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走过来抱住鹿聆,声音哽咽:“你来了……”
      “嗯。”鹿聆轻轻拍她的背,“我来了。”

      她松开董仪,看向病房的门。那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病床上躺着的人,和围绕在床边的各种仪器。
      “医生说可以进去一个人,”林止则小声说,“但不能太久。”
      鹿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她慢慢走到病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她看见了江述阳。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鼻饲管,导尿管,手臂上的输液管。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小半张脸。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好看的。那种锋利的好看,像被摔碎又重新粘合的名贵瓷器,裂纹里透着脆弱的美感。
      鹿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上有细小的伤口和淤青。她低下头,把脸颊贴在他手背上。
      他的皮肤有温度。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江述阳,”她轻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沉睡的脸:“你说让我弹琴给你听,我还没弹呢。”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和他的伤口混在一起。

      “你说你是骑士,要保护公主。可是骑士不能比公主先倒下,你知道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沉睡,一个在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进来:“探视时间到了。”
      鹿聆擦掉眼泪,站起身。她俯下身,在江述阳耳边很轻地说:“江述阳,你要醒过来。我等你。”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江济诠还坐在长椅上。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心疼,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叔叔,”鹿聆在他身边坐下,“他会醒的。”
      江济诠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江济诠摇头,“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能在这个时候回来,我很感激。”
      鹿聆没说话,只是看着病房的门。透过玻璃,她能看见江述阳安静的侧影。
      “他妈妈走的时候,”江济诠忽然说,声音很低,“他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怎么叫都不醒。”
      鹿聆的心脏一紧。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他能醒过来,我什么都不求了。”江济诠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轻微地颤抖,“现在……我又这么想。”
      鹿聆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上:“他会醒的。他很坚强。”
      江济诠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是啊,他很坚强。像他妈。”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董仪去买了咖啡回来,递给鹿聆一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林止则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说:“工地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是材料问题。承包商会负责所有医疗费用。”
      鹿聆点点头,没说话。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夜里十一点,江济诠坚持让鹿聆去休息。“你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不能垮。”他说,“医院旁边有酒店,止则订了房间。”
      鹿聆本想拒绝,但董仪拉着她:“你得休息,不然等他醒了,你又倒了。”

      她最后还是去了。酒店房间很普通,但干净。鹿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江述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给刑听雪报平安。那边很快回:到了就好,他怎么样?

      鹿聆打字:还在昏迷,但医生说手术成功。
      刑听雪:会醒的。你也睡会儿。
      鹿聆:嗯。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文京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定。这个城市她生活了十八年,却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它陌生而庞大。
      而江述阳,就像这个城市里的一盏灯。平时不觉得多亮,可当它熄灭的时候,你才知道黑暗有多深。

      凌晨三点,鹿聆还是睡不着。她起身穿好衣服,又去了医院。
      ICU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鹿聆在玻璃门外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个安静的身影。
      江述阳,她在心里说,快点醒过来吧。
      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比如,其实八岁那年我就记住你了,记了整整十年。
      比如,我爱你。
      比你以为的早,也比你以为的深。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像某种单调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晨曦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骑士,还在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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