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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 48 下次弹琴给我听 ...


  •   剑桥之行最终鹿聆还是报名了。
      决定是在和江述阳深夜通话后的第三天做出的。
      那天早晨她在琴房练琴,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弹到赋格部分的复杂对位时,她忽然想起江述阳,建筑设计的结构美学,和复调音乐的严谨对位,在某种层面上是相通的。

      休息时她打开手机,看见他凌晨发来的消息,一张工作室的草图,线条凌厉得像他这个人。

      男朋友:方案过了初筛,接下来要命了。
      她算了下时间,他那边应该是傍晚,便回复:恭喜,但也别太拼。

      然后她点开系里群发的剑桥艺术史参观链接。这次行程包括菲茨威廉博物馆的馆藏研究和国王学院教堂的管风琴演奏赏析,对钢琴专业的她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犹豫了不到三分钟,她点击了提交。
      刑听雪推开琴房的门,递给她一杯咖啡:“决定了?”
      “嗯。”鹿聆接过杯子,“机会难得。”
      “江述阳那边呢?”
      “说清楚了。”鹿聆抿了口咖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他说艺术生的灵感需要养分,让我好好感受。”
      刑听雪挑了挑眉:“真这么说?”
      鹿聆笑了:“原话是‘想去就去,别搞得像我限制你自由’。”

      “这倒是像他会说的话。”刑听雪在钢琴凳旁坐下,“但你确定罗翼不会……?”
      “我会保持距离。”鹿聆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键,发出一串清脆的音阶,“而且这次主题是艺术史和音乐赏析,不是社交活动。”

      周五早晨,开往剑桥的大巴艺术学院门口。鹿聆背着装乐谱的帆布包,和刑听雪一起上车时,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艺术系的学生们总是打扮得与众不同,染色的头发,夸张的配饰,三三两两低声讨论着最近的展览。

      罗翼坐在中段靠窗的位置,看见她们,抬手示意。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金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整个人看起来更像画廊里走出来的年轻艺术家,而不是建筑系学生。
      “早。”他起身让她们进去,“给你们留了位置。”
      “谢了。”刑听雪自然地坐进中间,鹿聆靠窗。

      大巴驶出伦敦时,天空是油画般的灰蓝色,云层厚重得像未调的石膏。鹿聆戴上耳机,点开手机里存的钢琴协奏曲,闭上眼睛。但音乐没听进去多少,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江述阳昨晚视频时疲惫的脸。
      他眼下的青黑又深了些,说话时声音里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鹿聆劝他休息,他只说“快了,等这个阶段结束”。
      他总是说“快了”。
      “鹿聆。”刑听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鹿摘下耳机。
      “睡着了?”刑听雪问。
      “没,在想事情。”鹿聆看向窗外,田野和村庄在眼前掠过,像快速翻动的画册。
      罗翼从前座转过身,递过来两瓶水:“还有一个小时,要聊会儿天吗?”
      他的中文依旧带着那种好听的英伦腔,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清晰。鹿聆接过水,道了谢,却没有打开话题的意思。
      好在刑听雪很会接话:“罗翼,你们建筑系这次去剑桥是看什么?”
      “主要是国王学院的建筑结构和圣约翰学院的拱桥力学。”罗翼说得很专业,“不过我对菲茨威廉博物馆的馆藏也很感兴趣,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
      “那下午可以一起去。”刑听雪说,“我们第一站就是菲茨威廉。”

      鹿聆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和罗翼转过去的侧影。她想起江述阳,如果是他在这里,会怎么评价这些建筑?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事物的骨架。

      到剑桥时已近中午。阳光终于突破云层,把古老的学院建筑染成蜂蜜色。康河的水泛着粼粼波光,撑船的学生们笑着,船桨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带队教授是位银发的老太太,声音温和却有力:“记住,你们是来感受艺术和历史,不是来旅游的。下午在菲茨威廉,每个人都要选一件作品做速写或分析,晚上分享。”
      队伍解散后,鹿聆松了口气。她和刑听雪跟着指示牌往菲茨威廉博物馆走,罗翼很自然地跟了上来。
      “不介意我一起吧?”他问,语气礼貌得让人无法拒绝。
      刑听雪看向鹿聆。鹿聆点了点头,博物馆那么大,总不至于一直在一起。

      菲茨威廉博物馆的气场是沉静而庄严的。高大的廊柱,大理石地面,天光从穹顶洒下,照亮墙壁上悬挂的巨幅油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灰尘和岁月的味道。
      鹿聆在一幅十七世纪的风景画前停下脚步。画面里是黄昏的田野,光线处理得极其微妙,不是灿烂的夕阳,而是那种将尽未尽时的温柔余晖,像回忆里最美好的部分。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海边的黄昏。江述阳拉着她的手在沙滩上跑,身后是深蓝色的海和橘粉色的天空。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时间。
      “喜欢这幅?”罗翼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鹿聆回过神:“嗯,光线很美。”
      “这是克劳德·洛兰的作品。”罗翼说,“他擅长画光,尤其是这种介于昼夜之间的时刻。”
      鹿聆有些意外:“你对油画也有研究?”
      “我母亲是画家。”罗翼笑了笑,“小时候在家里看多了,自然懂一些。”
      他们沿着画廊慢慢走。罗翼确实很懂艺术,从文艺复兴到印象派,从技法到历史背景,都能说出一二。鹿聆一开始还有些戒备,渐渐也被带入话题,毕竟,能和懂行的人讨论艺术,对创作者来说是种享受。

      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他们停下来。画面里的光影模糊了形状,只剩下色彩和情绪的流动。
      “莫奈晚年视力不好,”罗翼说,“但他反而画得更自由了。有时候限制不是束缚,是另一种解放。”
      鹿聆看着画面里晕开的色彩,忽然想到江述阳。他家里破产,母亲去世,那些沉重的“限制”没有压垮他,反而让他长成了现在这样,表面阳光,内里坚韧,像被风暴洗礼过的树,根系扎得更深。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
      罗翼侧头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艺术和生活都是这样。”

      他们在博物馆待了两个小时。鹿聆最终选了一幅十八世纪的肖像画做分析。
      画中的女子穿着深蓝色长裙,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纯粹的愉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音符响起,等待某个人,还是等待命运的下一个转折?
      鹿聆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轮廓,旁边的注解只写了一句话:停顿的瞬间最动人,因为充满可能性。
      下午四点,他们从博物馆出来,阳光已经西斜。按照行程,接下来要去国王学院教堂听管风琴演奏。
      教堂比想象中更宏伟。高耸的哥特式穹顶,彩绘玻璃窗在夕阳里燃烧着绚烂的光。管风琴的轰鸣声从深处传来,低沉而庄严,像大地的呼吸。

      学生们在长椅上坐下,安静地等待演奏开始。鹿聆坐在刑听雪旁边,罗翼坐在她们后面一排。
      演奏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管风琴师,他先弹了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音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填满了整个空间。鹿聆闭上眼睛,让音乐包裹自己。
      弹到中间段落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小心地拿出来看,是江述阳。
      男朋友:在干嘛?
      她看了眼时间,文京那边应该是半夜十二点。他怎么还没睡?
      鹿聆:在教堂听管风琴。你呢?怎么还没睡?
      男朋友:刚结束,准备回。好听吗?
      鹿聆:好听,像在天堂。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调成静音,悄悄拍了一段十秒的小视频发给他,彩绘玻璃,管风琴的轮廓,音乐在空气里震颤的余韵。
      那边很快回:好听。
      鹿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她打字:快去睡觉。
      男朋友:嗯,听完这首就睡。

      演奏还在继续,现在弹的是弗兰克的《天使之粮》。音乐变得温柔而神圣,像某种虔诚的祈祷。
      鹿聆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她的思绪飘得更远了,飘到文京,飘到江述阳的工作室,飘到他疲惫的眼睛和沙哑的声音。
      她想他了。

      演奏结束已是傍晚。学生们从教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学院的灯一盏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晚餐在国王学院的长厅。烛光摇曳,银器闪烁,长桌上的气氛比午餐时更正式。鹿聆坐在刑听雪旁边,对面是几个音乐系的同学,罗翼坐在斜对角。
      餐前祷告后,教授站起来:“下午的速写和分析,现在开始分享。谁先来?”
      几个学生陆续发言。轮到鹿聆时,她站起身,展开速写本。
      “我选的是这幅肖像画。”她把速写举起来,“画中的女子在弹钢琴,但她的手停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我觉得这个‘停顿的瞬间’最动人,它充满了可能性,下一个音符可能是欢乐的,也可能是悲伤的,但无论如何,它都代表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说:“艺术和生活都是这样。每个停顿都是选择的时刻,而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音符会是什么。”

      长厅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教授点点头:“很好的解读。音乐中的休止符,往往比音符本身更有力量。”
      鹿聆坐下时,感觉到一道目光。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罗翼的眼睛。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晚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鹿聆和刑听雪沿着康河散步,罗翼这次没跟来,说要去见一个在剑桥读建筑的学长。
      “你下午的分享很棒。”刑听雪说,“尤其是关于‘停顿’那段。”
      “临时想到的。”鹿聆轻声说。
      其实不是临时想到的。那个停顿的瞬间,让她想起了自己和江述阳,高中那三年,就是漫长的停顿。她喜欢他,但不敢说出口,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现在终于落下了,奏出的音符比她想象中更美,也更复杂。

      河边风有些凉,鹿聆裹紧了外套。刑听雪看了看手机:“马克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马克斯?”鹿聆想起来,“那个德国男生?”
      “嗯,这周第三次约会了。”刑听雪笑了笑,“他人不错,就是太认真了,每次约会都像在面试。”
      鹿聆也笑了:“认真不好吗?”
      “好是好。”刑听雪耸耸肩,“你呢?和江述阳最近怎么样?”
      鹿聆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河面,吹碎了灯光的倒影。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有时候觉得很好,有时候又觉得很远。”
      “八千公里,当然远。”刑听雪拍拍她的肩,“但心近就行。”
      心近吗?鹿聆不知道。她只知道江述阳会在半夜给她发消息,会记住她所有的小习惯,会在吃醋的时候坦白承认。
      但她也知道,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他的声音越来越疲惫,他总说“快了”却永远在忙。
      手机震动起来,是江述阳的视频请求。
      鹿聆接起,屏幕里出现他的脸。他在公寓里,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散步呢?”他问。
      “嗯,在康河边。”鹿聆把镜头转过去,“漂亮吗?”
      “漂亮。”江述阳说,“你比景色漂亮。”
      鹿聆笑了:“你今天嘴巴这么甜?”
      “一直都很甜。”江述阳也笑,但那笑容里藏着掩不住的倦意,“下午的分享我看了,你说得很好。”
      鹿聆愣住:“你怎么看到的?”
      “刑听雪录了段小视频发群里。”江述阳顿了顿,“关于停顿那段……说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鹿聆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江述阳,”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很累?”
      屏幕里,江述阳沉默了几秒。
      “有点。”他承认,“但听你说完那段话,好像又有点力气了。”
      “你别……”
      “我知道。”江述阳打断她,“我会注意。你也是,别太拼。”
      两人又聊了几句。江述阳说他下周要去工地现场勘查,鹿聆说她下个月有个小型演奏会。都是琐碎的日常,但隔着屏幕,这些日常像细细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挂断前,江述阳忽然说:“鹿聆。”
      “嗯?”
      “下次弹琴给我听。”
      “好。”鹿聆笑着说,“你想听什么?”
      “你弹什么都好。”江述阳说,“只要是你的音乐。”
      视频挂断后,鹿聆站在河边,很久没动。刑听雪已经往回走了,在前面等她。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鹿聆想起江述阳说“你比景色好看”,想起他疲惫的眼睛,想起他沙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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