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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我在追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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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的冬天比文京湿润。雪下得细碎,不像文京那种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而是像谁在天上筛白糖,细细密密地飘,落地就化了,只剩一地湿漉漉的水痕。
鹿聆住在外公外婆家。院子里种了棵腊梅,正是开花的季节,黄色的花朵在雪里格外显眼,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混着雪的清冷,有种说不出的雅致。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八点起床,给Snow喂食,自己吃早饭。九点开始练琴,两小时雷打不动。下午看书,或者陪外婆散步。晚上偶尔和董仪视频,更多时候是抱着Snow在窗前发呆。
手机很安静。
江述阳自从那天发完“路上注意安全”后,就没再找过她。
一天,两天,三天。
鹿聆从最初的“不理他”,到后来的“他怎么还不找我”,再到现在的“他是不是放弃了”,心情像坐过山车,起伏不定。
她练琴时总走神,手指按错了好几个音。外婆坐在客厅织毛衣,听见了,抬头看她:“小鹿,有心事?”
“没有。”鹿玲赶紧坐直,“就是……曲子不熟。”
外婆笑了笑,没拆穿。
第四天下午,鹿聆正在看一本关于民国建筑的书,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来。
不是江述阳。
是快递短信——有个包裹到了,寄件人匿名,寄到外婆家地址。
鹿聆皱了皱眉。她最近没买东西,母亲和外公外婆也不会用匿名寄东西。
她穿上外套,撑着伞去小区门口的快递站。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鹿聆。
她拿回家,拆开。
里面是个木盒子,做工很精致,边缘雕着细小的花纹。打开,是一本手账,羊皮封面,烫金的边,翻开第一页,高二那年去海边,拍的合照。
回忆被拉回高二几人去青湾那天,那天鹿聆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戴了顶草帽。
走到一块礁石区时,方醒提议拍照。六人站成一排,背后是湛蓝的海和天空。方醒把手机架在石头上,设置了定时。
照片里,鹿聆下意识看向江述阳的方向,却发现他也在看她。
江述阳不是说这张照片删了吗?
鹿玲愣了。
她继续翻。
第二页,是她高三模拟考的成绩单,年级第三。
第三页,是她钢琴比赛的照片,穿着礼服,坐在钢琴前。
第四页,是她小时候在海边扎着个羊角辫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全是关于她的。
最后一页,是张便签纸。
上面是江述阳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错过的四年,我想补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鹿玲知道是他。
只有他。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本手账。雪还在下,细碎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像眼泪。
她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来回翻了好几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江述阳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四天前。
她打字。
鹿聆:手账是你寄的?
那边几乎是秒回。
JSY:嗯。
鹿聆:你怎么有那些东西?
JSY:存了很久。
鹿聆看着那四个字,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存了很久。
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他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鹿聆:为什么?
JSY:你说呢?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鹿聆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我不知道”?
说“我知道”?
她最终什么都没回。
放下手机,她继续翻那本手账。
翻到中间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是她和江述阳的合照。
八岁那年,在海边。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贝壳项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半个头,咧着嘴笑。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字,已经模糊了,但勉强能看清:
“夏天和冬鹿。2008.8”
鹿聆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外婆在楼下喊她吃饭。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合上手账。
然后拿起手机,给江述阳发了条消息。
鹿聆:照片你一直留着?
JSY:嗯。
鹿聆:为什么不给我?
那边停顿了很久。久到鹿玲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JSY:怕你忘了。
四个字。
轻得像叹息。
鹿聆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怕你忘了。
怕她忘了什么?
忘了那个夏天?忘了那个救她的小男孩?还是忘了……他?
她没再回。
放下手机,她下楼吃饭。
饭桌上,外婆问:“小鹿,今天收到什么了?看你下午一直待在房间里。”
“朋友寄的手账。”鹿聆说,“里面有些旧照片。”
“什么朋友?”外婆给她夹了块排骨,“男朋友?”
鹿聆差点呛到:“不是……”
“那就是喜欢的人。”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外婆是老了,但不瞎。你这两天心神不宁的,因为喜欢的男孩子?”
鹿聆低头吃饭,没说话。
外婆看着她,轻声说:“小鹿,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有些人,等太久了,会走的。”
鹿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知道外婆在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重新接受他?
可她还没原谅他。
拒绝他?
可她……好像也不想。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同一时间,清禾市另一头。
江述阳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暗着。他等了一下午,等她的回复。等来的只有两个问题,和一片沉默。
他点了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雾在空气里缓缓升起。
两年了。
他收集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能收集到的,都收集了。
模拟考成绩单是他偷偷去办公室复印的。
钢琴比赛的照片,是他用手机偷拍的。
每一件,都费了不少功夫。
但他觉得值得。
因为他想记住她。
记住她每一个重要的时刻,记住她每一次成长,记住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
现在,他把这些给她看。
只是想告诉她:
你看,我一直记得。
记得你的一切。
错过的几年,我没忘。
我想补回来。
哪怕你不原谅我。
哪怕你不再喜欢我。
至少,我要让你知道。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
江述阳回过神,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是董仪。
江述阳接起:“喂。”
“江述阳!”董仪的声音很兴奋,“你回清禾了?”
“嗯。”
“太好了!明天出来聚聚?林止则也回来了,还有方醒和骆风,他们都在清禾。”
江述阳顿了顿:“鹿聆呢?”
“聆聆也在啊,我刚给她打电话,她说来。”董仪说,“怎么,你想见她?”
江述阳没说话。
“想见就见呗。”董仪笑了,“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记得来啊。”
挂了电话,江述阳看着窗外。
雪又下了起来,比刚才大了些。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清禾,也是下雪天,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
那时候鹿聆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
打开抽屉,里面有个信封。
是两年前他写给鹿聆的信,一直没寄出去。
他拿出来,拆开。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了,字迹还很清晰。
“鹿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江州了。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推开你,对不起让你哭。
我喜欢的,一直是你。
我家里出事,我背着债,我妈的车祸还没查清楚,怕把你拉进那个漩涡,怕你跟着我吃苦,怕你因为我受伤害。所以我推开你。我以为那是保护你。现在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不该替你做决定,不该擅自推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
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后悔没抓紧你,后悔让你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现在,债还完了,工作室稳定了,我好像……终于有资格喜欢你了。虽然可能已经晚了,虽然你可能已经不喜欢我了,但我还是想试试,试试重新追你,试试让你原谅我,试试……重新开始。
如果你愿意,等我处理完最后一些事,我就去找你。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至少,让我说出口。
江述阳
2018.12.24”
信的日期,是她出国后半年。
那时候他刚查出母亲车祸的真相,刚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有多可怕。他写这封信,是想跟她解释,想让她知道真相,但最终没寄出去。
因为他怕。
怕她知道了会更危险,怕她会因为他卷入那些是非,怕她会……受伤。
所以他一直留着。
留着这封信,留着那些关于她的东西,留着那份喜欢。
像守着某个秘密,守了两年。现在,他想告诉她。
江述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鹿聆发了条消息。
JSY:明天聚会,你去吗?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鹿聆:去。
JSY:好。
对话结束。
江述阳看着那个“好”,笑了。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
阳光很好,照在未化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鹿聆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是江述阳那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戴了这条。
大概是……顺手。
她到餐厅时,其他人已经来了。
董仪和林止则坐在一起,方醒和骆风在斗嘴,骆风的女朋友唐卓月安静地坐在旁边,笑着看他们。
江述阳还没到。
鹿聆在董仪旁边坐下。
“聆聆!”董仪凑过来,“你今天真好看。”
鹿聆笑了笑:“你也是。”
“江述阳还没来。”董仪压低声音,“你们……最近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鹿玲说,“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董仪不依不饶,“他那天去照顾你,你们就没发生点什么?”
“没有。”她说,“就吃了饭,吃了药,然后他就走了。”
“真走了?”董仪挑眉,“没留下过夜?”
“想什么呢。”鹿聆脸一热,“他睡沙发。”
“哦——”董仪拖长声音,“睡沙发啊。”
鹿聆懒得理她,低头喝茶。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甜,混着餐厅里淡淡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
她等了一会儿,江述阳还没来。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餐厅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后的清新气息。
江述阳走进来。
他穿了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的。手里拎着个纸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走进来,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鹿聆低下头,假装喝茶。
江述阳走过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抱歉,来晚了。”他说,声音有些哑,“路上堵车。”
方醒摆摆手,“来了就行。”
江述阳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
他里面那件毛衣是V领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鹿聆余光瞥见,赶紧移开视线。
这男人……真是。
大冬天的,穿成这样。
“江哥,”骆风开口,“听说你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项目?”
“嗯。”江述阳倒了杯茶,“文京老城区的修复,快收尾了。”
“厉害啊。”方醒竖起大拇指,“这才几年,你就混成这样了。”
“运气好。”江述阳说得很谦虚。
“什么运气,是实力。”董仪插话,“你可是建筑系的高材生,创业那是水到渠成。”
江述阳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鹿聆身上。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羽绒服,浅灰色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她低着头,安静地喝茶,好像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
但江述阳知道,她在听。
她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鹿聆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鹿聆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江述阳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菜上来了。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味混着麻味在空气里弥漫。大家开始动筷子,气氛热络起来。
方醒和骆风在讲大学的趣事,董仪和林止则在说悄悄话,唐卓月安静地吃饭,偶尔给骆风夹菜。
鹿聆埋头吃菜,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江述阳没给她这个机会。
“吃这个。”他夹了片肥牛,放进她碗里,“你喜欢的。”
鹿聆愣了愣。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肥牛?
她记得,她好像没跟他说过。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江述阳又给她夹了片毛肚,“这个也多吃点,补身体。”
鹿聆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无语。他是把她当猪喂吗?
“够了。”她说,“我自己来。”
“好。”江述阳放下筷子,但眼睛还看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太直接,鹿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头吃饭,尽量忽略他的存在,但忽略不了,因为他一直在看她,明目张胆地看。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阳哥,”方醒忽然开口,“你看什么呢?”
江述阳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
“没什么你一直盯着人家鹿聆看?”方醒坏笑,“怎么,旧情复燃了?”
空气突然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江述阳。
江述阳面不改色,喝了口茶,然后说:
“嗯。”
一个字。
轻,但清晰。
鹿聆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述阳。
他也看着她,眼神很坦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靠。”方醒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江述阳说,“我在追她。”
更安静了。
连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鹿聆感觉脸像烧起来一样,烫得厉害。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可以啊江哥。”骆风打破沉默,“有魄力。”
“那是。”董仪得意地说,“我们聆聆这么优秀,当然要配最好的。”
林止则拉了拉她的手,董仪吐了吐舌头,闭嘴了。
江述阳看着鹿聆,轻声问:
“可以吗?”
可以什么?
追她?
鹿聆张了张嘴,想说“不可以”,想说“你别追了”,想说“我们不可能”。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认真得近乎虔诚,像在等待某种审判,像在等待……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