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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不该被遗忘 ...


  •   文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初的一场雨过后,梧桐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
      鹿聆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阴了。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浸了水的棉絮,随时要挤出雨来。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却在艺术中心门口被叫住。
      “鹿聆。”
      邹泽闻跑过来,手里拿着把伞:“要下雨了,这个给你。”
      “谢谢。”鹿聆接过伞,“上次借你的还没还……”
      “不急。”邹泽闻笑了笑,虎牙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爽,“对了,周末系里组织去老城区写生,你要来吗?”
      “写生?”
      “嗯,就在江师兄他们修复的那片区域。”邹泽闻眼睛亮晶晶的,“民国建筑特别有味道,很适合画水彩。我知道你学艺术管理,但对绘画应该也感兴趣吧?”

      鹿聆确实感兴趣,更准确地说,她对那片老城区里的一切都感兴趣,那些爬满藤蔓的老墙,那些褪了色的花窗,还有江述阳说的那栋小洋楼,那个旅法画家的故居。
      “好。”她说,“我去。”
      “那周六早上九点,校门口集合。”邹泽闻高兴地说,“我到时候叫你。”
      鹿聆点头道别,转身时余光瞥见建筑学院方向走来一个人。黑色夹克,深灰色长裤,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是江述阳。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和邹泽闻,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过来。
      “邹学弟。”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江师兄!”邹泽闻站直了些,“去现场?”
      “嗯。”江述阳的目光落在鹿聆手里的伞上,又移回她脸上,“周六写生?”
      “你怎么知道?”
      江述阳没回答,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个文件夹,递给邹泽闻,“这几栋房子的结构图,写生的时候注意安全,有些地方不能靠近。”
      “明白!”邹泽闻接过文件夹,翻看了几眼,“师兄,那小洋楼……”
      “小洋楼周六封闭勘查。”江述阳说,“艺术品修复师要进场。”
      邹泽闻“哦”了一声,有些失望。鹿聆却抬起了头:“艺术品修复师?”
      “嗯。”江述阳看向她,“有兴趣?”
      “……有一点。”
      “那周六你可以来。”江述阳说得很随意。
      “不过要早,八点半就要到。”
      “八点半?”邹泽闻插话,“我们写生九点才集合……”
      “所以二选一。”江述阳勾了勾唇,目光落在鹿聆脸上,“写生,或者看修复,你自己选。”
      鹿聆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我选写生。”她说,声音清晰。
      江述阳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邹泽闻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几秒后,江述阳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笑。
      “行。”他说,“那写生愉快。”
      说完他拎起工具箱,转身走了,背影在灰暗的天色里挺拔得像棵树,黑色夹克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下去。
      她其实……是想去看修复的。
      但就是不想顺他的意。
      这种小脾气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可她控制不住。对着江述阳,她好像永远都控制不住。

      “鹿聆,”邹泽闻小心翼翼地问,“你真不去看修复啊?机会挺难得的……”
      “不去了。”鹿聆转身往宿舍走,“周六见。”
      “好……周六见。”

      周六早上八点,鹿聆醒了,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雨已经下了一夜,还在淅淅沥沥地落。Snow蜷在她枕边,听见动静,睁开蓝眼睛,轻轻“喵”了一声。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雨,这种天气根本不适合写生,邹泽闻应该会取消吧。
      手机震动,是邹泽闻的消息:“鹿聆,雨太大了,写生改期了。”
      果然。
      她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啪嗒啪嗒,像谁在耐心地数着时间,她看着那些雨滴,忽然想起江述阳说的“八点半就要到”。
      现在八点十分。
      从这里到老城区,打车要二十分钟。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Snow蹭过来,用鼻子碰她的手背,软软的,温热的。
      五分钟后,她坐起来,开始换衣服。

      黑色牛仔裤,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只是顺便路过”。
      然后她给Snow添了猫粮,拿上伞,出了门。

      雨比想象中还要大,出租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缓慢行驶,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雨幕。鹿玲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
      她为什么要去?明明说了不去的。
      可就是想去。
      想看看那栋小洋楼,想看看墙上的壁画,想看看江述阳工作时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围巾里。
      没出息,鹿聆,你真没出息。

      到老城区时已经八点四十。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灰暗的天空里斜斜地飘。鹿聆撑着伞,按照邹泽闻发的位置找过去。

      那片区域很安静,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梧桐树黄了大半,落叶混着雨水贴在地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民国时期的老建筑一栋挨着一栋,有的还住着人,有的已经荒废,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她在一栋白色小洋楼前停下,这栋楼明显不同,外墙已经搭起了脚手架,但窗户擦得很干净,门口停着一辆印着“述筑工作室”的面包车。
      门虚掩着。

      鹿聆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雨丝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霉味和……咖啡香。
      房间里很暗,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忙碌,架梯子,拉电线,摆放仪器。没人注意到她。
      她往里走。客厅很大,挑高很高,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已经蒙尘的水晶吊灯。墙上果然有壁画,不是一整幅,而是零散的,片段的,像被撕碎的梦境。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站在梯子上,小心地用棉签清理壁画表面。她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
      “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聆转身,看见江述阳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端着杯咖啡。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乱,像是用手抓过,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像雨夜里唯一的光源。
      “我……”鹿玲想解释,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到了十分钟。”江述阳走过来,把咖啡递给她,“暖暖手。”
      鹿聆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是拿铁,加了糖,甜度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问。
      “我不知道。”江述阳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只是多准备了一杯。”
      谎言。鹿聆知道他在撒谎,那杯咖啡的温度刚刚好,糖也加得刚刚好,明显是算好了时间。
      但她没拆穿,有些谎言太温柔,让人不忍心戳破。

      “壁画……”她抬头看向墙上,“是那个画家画的?”
      “嗯。”江述阳也看向壁画,“他叫陈聿白,1920年代去法国留学,师从莫奈的学生。1937年回国,买下这栋房子,一直住到1978年去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低沉,清晰,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他晚年得了眼疾,视力越来越差,这幅壁画就是他最后几年画的。”江述阳指着墙上那片残缺的画面,“你看这里,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颜色也淡了很多。但他坚持要画完。”
      鹿聆走近些。灯光下,壁画的细节清晰起来,那是一片海,蔚蓝色的,波涛汹涌。海边站着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扬起。
      女孩没有脸。或者说,脸的部分被水渍浸染,模糊不清了。
      “她是谁?”鹿聆轻声问。
      “不知道。”江述阳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那幅画,“陈聿白终身未娶,也没有子女。邻居说,他晚年常常对着这幅画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像谁在哭泣。房间里的灯光昏黄,照在斑驳的壁画上,照在那个没有脸的女孩背影上,照在江述阳安静的侧脸上。
      那一刻,鹿聆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像一个巨大的时间胶囊,封存了太多的秘密和遗憾。
      而她和他,像两个误入其中的旅人,不小心窥见了别人的一生。
      “为什么要修复它?”她问。
      “因为不该被遗忘。”江述阳说,“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感情……不该被时间埋没。”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的一瞥,像羽毛扫过,但鹿聆感觉到了。
      她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不该被遗忘。

      那他们之间呢?那些夏天,那些雪夜,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和拒绝……该被遗忘吗?
      她不知道。
      “江师兄!”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二楼的钢琴有点问题,您来看看?”
      “好。”江述阳对鹿玲说,“你要来看吗?”
      鹿聆点头。
      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门都开着,里面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画框,书籍,还有用白布盖着的东西,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最里面的房间是画室。很大,三面都是窗户,只是玻璃脏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房间中央摆着一架钢琴,黑色的,盖着琴布,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钢琴……”鹿聆走近,掀开琴布的一角。
      是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牌子是“施坦威”,但型号很旧了。琴键已经泛黄,有几个键甚至塌陷了下去。
      “还能弹吗?”她问。
      江述阳走过去,掀开琴盖。灰尘扬起,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像细碎的星光。他伸手按下一个琴键。
      “哆——”
      声音嘶哑,走调,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但确实是声音。这架被遗忘了几十年的钢琴,居然还能发出声音。
      鹿聆也伸出手,按下旁边的琴键。
      “来——”
      同样嘶哑,同样走调,但两个音符连在一起,居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和江述阳对视了一眼。
      “试试?”他说。
      “音不准。”
      “没关系。”江述阳在琴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着。”

      鹿聆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琴凳很窄,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香,混着这栋房子的陈旧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江述阳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弹的是《致爱丽丝》,最简单的版本,但好几个音都错了,听起来滑稽又悲伤。
      鹿聆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江述阳侧头看她,唇角也勾着。
      “弹得真难听。”
      “那你来。”他让开位置。
      鹿聆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她弹的是同一首曲子,但修正了那些错音。虽然钢琴音不准,但在她手下,那些破碎的音符居然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旋律,在这个尘封的画室里流淌开来。
      江述阳靠在钢琴边,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格外清晰,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在泛黄的琴键上跳跃,像精灵在跳舞。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雨声,灰尘,陈旧的气息,墙外施工的嘈杂——一切都退得很远。世界只剩下这架走调的钢琴,这个弹琴的女孩,还有靠在钢琴边静静看着她的他。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颤抖着消散。

      鹿聆放下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她抬起头,对上江述阳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要把她吸进去。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认真得让她心慌。
      “鹿聆。”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我……”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师兄!快下来!出事了!”
      江述阳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壁画……壁画裂了!”
      两人冲下楼。那个穿白大褂的修复师正站在梯子边,脸色苍白。墙上,那片海的部分,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女孩的裙摆。
      “刚才还好好的……”修复师声音在抖,“我就轻轻擦了一下……”
      江述阳走到壁画前,仔细查看那道裂缝。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手指在裂缝边缘轻轻抚摸。
      “不是你的问题。”他最终说,“是墙体内部受潮,热胀冷缩导致的。今天湿度太高了。”
      “那怎么办?”修复师问。
      “停工。”江述阳当机立断,“先把湿度控制住,等墙体稳定了再继续。所有人都先撤出去。”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工具。江述阳转身对鹿聆说:“你也先回去。”
      “那你呢?”
      “我再检查一遍。”他说,“确保没有其他隐患。”
      鹿聆想说“我等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阳还站在壁画前,仰头看着那道裂缝。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却也照出了他背影里那抹沉重的孤独。
      像那个画家,像那幅未完成的画,像这栋被时间遗忘的房子。
      都是孤独的。
      她走出小洋楼,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给邹泽闻发了条消息:
      “写生改到什么时候?”
      那边很快回复:“下周六,如果天气好的话。”
      她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小洋楼。二楼的窗户里,江述阳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忽然觉得,下周六,她可能还是会来这里。
      不是来看修复。
      是来看他。

      回到宿舍时已经中午。Snow听见开门声,从床上跳下来,蹭着她的腿撒娇。
      “饿了吗?”鹿玲给它倒猫粮,“对不起,回来晚了。”
      她自己也饿了,但懒得做饭,就泡了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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